石九没有立刻行动。他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深知仓促出击只会暴露自己，功亏一篑。他按照贺鸿儒提供的资料，首先摸清了冯天豪名下几处可能的落脚点，最后将目标锁定在城西近郊的一栋独栋别墅上。资料显示，这是冯天豪几年前购置，主要用于“私人休闲”，并不常驻，但每逢周末或需要避开耳目时，他会来这里。位置偏僻，背靠一片尚未开发的小山丘，林木茂密，视野相对开阔，且安保似乎并不严密——至少表面上如此。

石九在距离别墅约一公里外的山脚下，找了个废弃的看林人小屋暂时栖身。然后，他开始了他漫长而枯燥的潜伏观察。

他选择了一个位于别墅斜对面山坡上的制高点，那里有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和几块突出的岩石，形成了天然的隐蔽所。他每天天不亮就带着干粮和水壶潜行过去，用树枝和落叶伪装好自己，然后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用他那双因沙眼而时常流泪、却异常敏锐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栋白色外墙的别墅，以及唯一连通外部的柏油小路。

他记录下一切：每天什么时间有车辆进出，车牌号，车型；什么人下车，是冯天豪本人，还是他的司机、保镖，或者那些花枝招展的年轻女人；别墅里大概有多少人常住（似乎只有一个负责打扫做饭的老年妇女，每周来两三次）；灯光亮起和熄灭的时间规律；甚至包括附近是否有巡逻的保安，以及他们的路线和时间。

望远镜太显眼，他买不起，也用不好。他全靠肉眼和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力。一连十几天，无论日晒雨淋，蚊虫叮咬，他如同长在了那片山坡上。饿了啃几口冷硬的干粮，渴了抿一口水，困了就轮流闭上一只眼睛短暂休息。排泄物用土掩埋，所有带去的物品，包括包装纸，都会在离开时仔细带走，不留任何痕迹。

他很快发现了难点。冯天豪非常谨慎。他来别墅，几乎每次都带着那个沉默寡言、身材健壮的司机。司机不仅负责开车，有时还会留在别墅过夜，睡在一楼的客房。别墅虽然没养狼狗，但冯天豪本人似乎警惕性很高，别墅一楼的窗户都装有防盗网，入户门是厚重的防盗门。直接强攻，风险极大。

石九需要更近的距离，更清晰的内部结构，以及一个司机不在、只有冯天豪一人的时机。

机会在一次暴雨夜出现。那天冯天豪带着一个女伴过来，司机将两人送到后，似乎接到电话，很快就独自开车离开了。石九精神一振，但他没有贸然行动。他需要确认司机是否真的离开，以及别墅内是否还有其他人。

他在暴雨和夜色掩护下，像一只黑色的壁虎，从山坡潜行到别墅外围的栅栏边。栅栏不算高，顶部有简单的防攀爬尖刺。他观察了一下，选中了一处靠近高大乔木的位置。他退回树林，用那把锋利的柴刀，悄无声息地砍倒了一棵碗口粗细、早已枯死的小树，去掉枝杈，做成一根简易的独木桥。然后，他扛着这根木头，再次摸到栅栏边，将木头一端搭在栅栏顶部两根尖刺之间的空隙，另一端斜撑在地面。他试了试承重，然后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沿着湿滑的木头，极其敏捷地攀上了栅栏顶部，翻身跳入院内，落地无声。整个过程在狂风暴雨的掩盖下，完美无痕。

别墅一楼有灯光，拉着窗帘。他贴着墙根，避开可能存在的监控探头（他仔细观察过外墙，似乎没有明显的摄像头，但不敢大意），绕到别墅侧面。那里有一根从二楼延伸下来的雨水管，旁边是二楼一个房间的空调外机平台。

雨水管很滑，但他那双布满老茧、力量惊人的手，提供了足够的摩擦力。他如同猿猴般攀爬上去，落在空调外机平台上。平台很小，勉强能容纳他蜷缩身体。透过窗户的缝隙，他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音乐声、女人的娇笑声，以及冯天豪粗豪的说话声。窗户里面是卫生间，此刻没人。他尝试推了推窗户，锁着的，但不是那种坚固的防盗窗，是老式的插销。

他没有试图打开，只是静静潜伏，听着，记着。这一待又是两个多小时，直到楼下的灯光熄灭，音乐停止，说话声变成了暧昧的窸窣和 eventually 沉重的鼾声。

石九知道，今晚不是时机。女伴在，而且他需要更清晰的内部路线。他必须进去一次。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别墅里空无一人（老年保姆刚离开）。石九再次用同样的方法潜入院子，这次他带了简单的工具——一根细铁丝和一片薄塑料片。他尝试从一楼卫生间那扇没有防盗网的小窗入手。窗锁是普通的月牙锁，他用铁丝和塑料片配合，耐心地拨弄了将近二十分钟，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嗒，锁开了。

他像一缕烟，滑进卫生间，反手轻轻关好窗。心脏在胸腔里沉稳有力地跳动，没有紧张，只有一种执行任务般的冷静。

他迅速而无声地在一楼巡视。客厅、餐厅、厨房、客房（司机住的那间）、保姆房。记住布局，记住可能发出声响的地板（有几块老地板踩上去会吱呀响），记住电话的位置，记住所有潜在武器的位置（厨房的刀具）。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二楼是主卧、客卧、书房和另一个卫生间。主卧很大，带独立浴室和衣帽间。他重点查看了主卧的窗户、床的位置、床头柜（上面有烟灰缸和一部手机），以及衣帽间里可能藏人的地方。书房里有一个保险柜，他没去动。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轻如狸猫，几乎没有碰触任何不必要的物品，目光锐利如扫描仪，将一切细节刻入脑海。

最后，他回到一楼，从原路退出，仔细消除了自己进入的痕迹（主要是脚印和窗台上的微量尘土），并将窗户恢复原状。

这次潜入，让他心中有了完整的行动地图。现在，只缺一个完美的时机：冯天豪单独在别墅过夜，且没有女伴打扰。

等待继续。石九的耐心好得惊人。他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每日重复着潜伏、观察、记录、等待。山坡上的灌木丛几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专注观察和沙眼，更加浑浊充血，但那目光深处的某种东西，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冷，如同淬火的刀锋。

终于，在开始潜伏的第二十七天傍晚，他等待的机会出现了。

冯天豪的黑色轿车驶来，只有他一个人。司机将他送到门口，甚至没有下车，等冯天豪进了屋，轿车便调头离开，消失在暮色中。别墅里，只有冯天豪一人。

石九趴在伪装点，看着别墅一楼的灯光亮起，又看到冯天豪的身影在窗帘后晃动，似乎在打电话。没有第二个人影出现。

他缓缓吐出一口积郁已久的气息，眼神彻底沉静下来，如同暴风雪前最后的宁静。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潜伏而有些僵硬的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夜幕，彻底降临。死亡计时，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