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场的平静被打破,源于一个叫“冯天豪”的人。冯天豪早年也是混社会的,绰号“洪哥”,后来洗白做起了建材生意,生意越做越大,触角开始伸向砂石料市场。他的公司资金雄厚,手段强硬,很快就开始挤压贺鸿儒的“鸿运沙场”。
先是客户被高价挖走,接着是运输车队频频被查被扣,再后来,连采砂的河段都开始受到各种“环保”、“安全”名义的刁难。贺鸿儒试图用他惯常的“人情”手段去疏通,请客吃饭,送礼打点,但冯天豪那边油盐不进,摆明了要把他赶出市场。沙场的生意一落千丈,工人工资开始拖欠,机器维护也捉襟见肘。贺鸿儒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日渐阴沉,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和焦躁。
石九感觉到了变化。沙场里的气氛不再松弛,工人们的议论多了起来,担忧写在脸上。贺鸿儒来沙场的次数减少,偶尔出现,也是行色匆匆,眉头紧锁,不再有闲暇给人递烟、拉家常。石九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安,像看惯了晴空的鸟儿,察觉到风雨欲来的低气压。
一个暴雨将至的闷热深夜,石九刚巡视完料堆,回到自己的小屋,就听到了敲门声。很轻,但很急促。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贺鸿儒。贺鸿儒没打伞,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领口解开,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疲惫和……某种石九从未见过的狠厉。
“老石,让我进去坐坐。”贺鸿儒的声音有些沙哑。
石九连忙侧身让开。小屋狭窄,贺鸿儒在唯一的凳子上坐下,石九则拘谨地站在床边。
贺鸿儒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烟,自己点了一支,又递给石九一支。石九双手接过,却没点,只是拿在手里。
“老石,跟了我几年了?”贺鸿儒吐出一口烟,问道。
石九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又弯下一根。
“四年了。”贺鸿儒点点头,“这四年,我对你怎么样?”
石九用力点头,喉咙里发出肯定的音节:“好……贺老板,好。”
“那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好人……恩人。”石九的回答毫不犹豫,干涩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质朴的坚定。
贺鸿儒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成功后的冷酷。“是啊,我自问对兄弟,对工人,都算仁至义尽。可是现在,有人不想让我好过,不想让跟着我的兄弟们好过。”
石九浑浊的眼睛盯着贺鸿儒,等着下文。
贺鸿儒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照片,放在小桌上。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发福、满脸横肉、脖子上戴着粗金链子的男人,正意气风发地站在某个工地前。是冯天豪。
“认识他吗?”
石九摇头。
“他叫冯天豪,以前叫洪哥。”贺鸿儒的声音冷了下来,“就是他,现在要把咱们的沙场逼上绝路。抢我们的客户,断我们的运输,卡我们的河道。沙场要是倒了,这里的兄弟都得散,你……也没地方去了。”
石九的身体微微绷紧。没地方去……这四个字像针一样刺了他一下。他早已将沙场,将这个小屋,当成了唯一可能的归宿。
贺鸿儒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道:“我试过所有办法,软的硬的,都没用。这个人,心黑,手狠,不给我们留活路。”他顿了顿,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绝望和煽动,“老石,沙场不能倒。倒了,我半辈子心血就完了,这么多兄弟的饭碗就砸了。你……也不想再回以前那种东躲西藏、连口安稳饭都吃不上的日子吧?”
石九猛地摇头,眼神里流露出恐惧。黑煤窑的记忆和流浪的苦楚,瞬间被唤醒。
贺鸿儒知道火候到了。他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更厚的信封,推到石九面前,然后,又拿出两条用透明塑料袋包着的、市面上最好的香烟,压在那个信封上。
“老石,我现在能指望的,只有你了。”贺鸿儒的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颤抖,也不知是真是假,“这个人,必须消失。他活着,我们都得死。你帮我……解决他。这些钱,你拿着,事后我再给你安排,走得远远的,换个地方重新开始。这两条烟,你先拿着。”
石九的目光,先落在照片上冯天豪那张嚣张的脸上,然后移到那厚厚的信封上,最后,定格在那两条香烟上。香烟的包装在昏暗灯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光泽。钱,对他没有太大意义,他不懂怎么花,也怕露富。但烟……那是他贫瘠世界里唯一的嗜好和慰藉。
他没有看钱,而是伸出手,拿起了那两条烟,很沉。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指,笨拙而坚定地,将那个装钱的信封,推回到了贺鸿儒面前。
贺鸿儒一愣:“老石,你这是……”
石九抬起头,看着贺鸿儒,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犹豫、恐惧或贪婪,只有一种简单的、近乎执拗的确认:“贺老板……恩人。他,坏人。害贺老板,害大家。”他顿了顿,喉咙费力地滚动,吐出几个清晰的字,“我,去做。”
他没有说“杀”,但意思明确无误。
贺鸿儒瞳孔微缩,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一股寒意夹杂着掌控的快意升起。他成功了。两条烟,几句“恩情”和“绝境”的话语,就换来了一条人命,不,可能是解决他心头大患的利刃。
“好!好兄弟!”贺鸿儒重重拍了拍石九的肩膀,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抖,“资料都在这里,他常去的地方,车牌号,住址……小心,一定要小心!事成之后,按我们说好的……”
石九没再听后面的安排。他拿起冯天豪的照片和那两条烟,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他接下来全部行动的意义和酬劳。他对贺鸿儒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贺鸿儒又叮嘱了几句,匆匆离开,消失在夜色中。小屋门关上,重新恢复寂静。
石九坐在床边,就着昏暗的灯光,仔细地看着冯天豪的照片,一遍,又一遍。然后,他拆开一条烟的包装,取出一盒,打开,抽出一支,点燃。辛辣的烟雾吸入肺中,他闭上眼睛,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极度专注、近乎虔诚的神情。
只是这一次,这专注的背后,不再是对苦涩生活的短暂逃避,而是对一项即将执行的、以生命为代价的“报恩”任务的确认与沉浸。
他从床底摸出一个旧的帆布包,开始默默地收拾几件换洗衣服,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沙场用来砍伐灌木的),一些干粮和水。动作熟练,有条不紊,仿佛一个老农在准备一次普通的远行。
夜色深沉,河风呜咽。沙场角落里这间亮着微弱灯光的小屋,像一个正在酝酿风暴的寂静风眼。一头被恩情和恐惧共同驱动的野兽,已经亮出了它尘封已久的獠牙,锁定了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