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鸿儒的“鸿运沙场”位于市郊一条河流的滩涂地,规模不小,机器轰鸣,车辆进出,比起黑煤窑,俨然是另一个秩序井然的世界。石九被带到这里,安排洗了一个痛快的热水澡,换上了一身虽然廉价但干净合身的工作服。当他走出简陋的浴室,站在沙场空地上,看着远处流淌的河水和不远处忙碌的工人时,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贺鸿儒对他确实“以礼相待”。他给石九安排的工作是看守夜间堆放的砂石料,防止偷盗,兼做一些杂活。比起黑煤窑里暗无天日、命悬一线的挖煤,这活计简直轻松得像度假。沙场有食堂,虽然饭菜简单,但管饱;每月月底,贺鸿儒会亲自把一个薄薄的信封交到他手里,里面是崭新的钞票,数目清晰,从不克扣。更让石九感到一种久违的、几乎陌生的“尊严”的是,贺鸿儒从不探究他的过去,从不问他从哪里来,叫什么真名。沙场里的人只知道他叫“老石”,是贺老板从外面带回来的,干活实在,不爱说话。
贺鸿儒甚至还特意在沙场角落,一个相对安静、靠近河堤的旧工具房旁,让人给石九隔出了一个独立的小房间。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凳子,但窗户朝南,晴天时能有阳光照进来。对石九来说,这无异于天堂。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关上门、不必担心随时被打骂、可以安静蜷缩起来的私人空间。
贺鸿儒并非只对他一人“好”。这位贺老板在沙场工人中风评颇佳。他时常在工地上转悠,给工人递烟,问问家里情况,遇到谁家里有困难,比如老人生病、孩子上学,他会慷慨地预支工钱,甚至私下塞点“心意”。他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带着一种读书人的文气,常常把“大家都不容易”、“将心比心”、“一起把日子过好”挂在嘴边。工人们私下都说,贺老板是难得的好人、仁义老板。
这些,石九都默默看在眼里。他像个影子,在沙场的边缘活动,观察着这位将他从地狱边缘拉回来的“恩人”。贺鸿儒的每一个善举,每一次对工人的“体恤”,都在石九那简单、贫瘠、被背叛和苦难填满的认知世界里,不断加固着“贺鸿儒是好人,是大恩人”的烙印。他无法用复杂的逻辑去分析这些行为背后的动机,他只知道,是贺鸿儒给了他饭吃,给了他住处,给了他钱,给了他“老石”这个可以正大光明行走在阳光下的身份,更重要的是,给了他一种被当“人”看的、脆弱的安全感。
这种安全感,是他自逃离山村后,就彻底失去的东西。在黑煤窑,他是随时可以被替换、被消耗的牲口。在这里,他是“老石”,是贺老板“看重”的人。贺鸿儒偶尔路过他的小屋,会停下来,敲敲门,递给他一包烟,或者一点水果,简单聊两句天气、工作,然后拍拍他的肩膀离开。每一次这样的接触,都让石九受宠若惊,同时也将那忠诚的绳索,在他心上勒得更紧一分。
石九对贺鸿儒的忠诚,是绝对的,盲目的,近乎动物对饲主般的依赖。他愿意为贺鸿儒做任何事,以报答这份在他看来如同再造的恩情。他会主动加班,把沙场角角落落打扫得干干净净;他会默默记下谁在背后说贺老板坏话,虽然他从不会去打小报告,但那阴沉的注视足以让嚼舌根者胆寒;他会省下自己的烟钱,买最便宜的酒,在过年时,笨拙地、偷偷放在贺鸿儒办公室门口。
贺鸿儒对这一切心知肚明。他看着石九如同看着一件自己精心打磨的工具。他看中的,正是石九的简单、隐忍、背景干净(或者说,有致命的把柄)、力量过人,以及这份极易被引导和掌控的、近乎愚忠的报恩心。他从未将石九真正视为平等的人,但他把这份“尊重”和“恩情”表演得无可挑剔。他知道,这根缰绳,已经牢牢套在了这头沉默野兽的脖颈上。
石九在沙场一待就是几年。生活平静得近乎奢侈。他脸上的麻木似乎消退了一些,虽然依旧沉默寡言,眼神浑浊,但偶尔,在独自抽烟望着河水时,那空洞的眼底深处,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的安宁。他几乎要忘记自己是个逃亡的杀人犯,几乎要相信,自己可以就这样作为“老石”,在这个河边的沙场,平静地劳作,老去,死去。
他以为这就是救赎,是黑暗尽头的光。
他错了。这只是暴风雨前,伪善者精心搭建的、温暖舒适的牢笼。当笼子的主人需要时,这头被驯化的野兽,将毫不犹豫地亮出獠牙,扑向主人指定的任何猎物。
而猎物,已经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