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九被严密看管，等待后续处理。沈墨初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但雷豹遇袭事件像一块石头投入他平静的专业心湖，激起圈圈涟漪。那个瘦小老头瞬间爆发的、近乎本能的杀戮技能，与他平日表现的极端反差，构成了一个难解的谜。沈墨初向所长申请，调阅了石九的全部案卷——不仅是“10·23”灭门案，还有最初导致他逃亡的那桩旧案。
厚重的卷宗带着灰尘和时光的气息。沈墨初泡了杯浓茶，在医务室昏黄的灯光下，开始翻阅。他试图拼凑出“石九”这个名字背后，更早的人生轨迹。
石九，原名石久根。出生在邻省一个偏远的山村。卷宗里附带了几张很早的户籍照片，年轻时的石久根面容憨厚，眼神有些木讷，但还算清亮。父母早亡，由祖母拉扯大，家境贫寒。他没读过几年书，很早就开始干农活，是村里有名的“老实疙瘩”，肯出力，话不多，有点轴。
二十出头，经人介绍，娶了邻村一个姑娘。照片上的新娘模样普通，低着头。婚后不久，为了还结婚欠下的债，石久根跟着村里人去外地建筑工地打工。他肯吃苦，挣的都是血汗钱，除了最低开销，全部寄回家里。
变故发生在他外出打工的第三年。那年秋天，他因为工地暂时停工，比往年提前了半个月回家，想给妻子一个惊喜。然而，还没进村，就在村口遇到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石建国。石建国神色慌张，把他拉到一边，支支吾吾，最后“痛心疾首”地告诉他：他媳妇早就和邻村一个跑运输的勾搭上了，全村人都知道，就瞒着他一个。那男的经常趁他不在家，半夜摸进去。
石久根如遭雷击，憨厚的脸瞬间涨红，又变得惨白。他不敢相信，但石建国赌咒发誓，还说出了许多细节，甚至暗示看到过不止一次。怒火、屈辱、还有一种被全世界背叛的茫然，冲垮了这个老实人的理智。石建国趁机煽风点火，说“是男人就不能忍”，提议晚上去“捉奸”，还叫上了另外两个平时游手好闲、唯恐天下不乱的同村青年。
深夜，四个男人悄悄摸到石久根家后院墙根下。屋里果然亮着灯，有男人的说笑声传来。石久根血往头上涌，踹开门冲了进去。屋里，他妻子和一个陌生男人正坐在炕桌边喝酒吃菜，猝不及防，吓得惊叫起来。
接下来的场面一片混乱。石久根扑上去和那男人扭打在一起，石建国和另外两人也一拥而上，拳脚相加，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那男人开始还反抗，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打倒在地。不知是谁，或许是石建国，或许是另外两人中的某一个，抄起了墙角的木棍，狠狠砸在了那男人的头上。
闷响过后，男人不动了。
屋里瞬间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女人压抑的哭泣。地上的男人脑袋下，暗红色的液体慢慢洇开。
“死、死了？”一个青年声音发抖。
石建国率先反应过来，他蹲下试了试鼻息，脸色变得难看。他抬起头，目光在惊魂未定的石久根、吓傻的另外两人，以及瘫软在地的女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石久根脸上。
“久根，”石建国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诱导般的冷静，“人是你带头来捉的，门是你踹的，也是你先动的手。这人是被你打死的。”
“不……不是我……是棍子……”石久根语无伦次。
“棍子是谁拿的？谁先打的头？黑灯瞎火的，谁说得清？”石建国打断他，眼神锐利地看向另外两人。那两个青年早已六神无主，接触到石建国的目光，下意识地点头附和：“对、对……是久根哥先打的……我们就是帮忙……”
石久根看着地上逐渐冰冷的尸体，看着眼神闪烁躲闪的“发小”和同伴，又看了看缩在墙角、满脸泪痕却不敢看他的妻子，一种彻骨的冰寒从脚底升起。他明白了。他成了那个最好、也最合适的替罪羊。他势单力薄，性格懦弱，家里没人撑腰。而石建国在村里有些势力，另外两家也抱团。一旦事发，他们肯定会把主要罪责推到他身上。甚至，他隐隐觉得，石建国叫他回来“捉奸”，本身或许就是个圈套。那个跑运输的，说不定和石建国有什么利益牵扯。
逃？往哪儿逃？自首？等待他的是什么？死刑？或者无期？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这个一辈子没做过主的老实人，做出了人生第一个，也是彻底改变命运轨迹的决定。
他抬起头，眼神里的惊恐慌乱慢慢褪去，变成一种死灰般的麻木。他嘶哑着嗓子，对石建国说：“人是我打死的。我认。”
石建国眼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和不易察觉的得意，立刻换上一副“仗义”面孔：“久根，你放心，我们会帮你照顾家里……你快走，趁没人发现，走得越远越好！”
就这样，石久根，后来的石九，连一件像样的行李都没拿，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仓皇逃离了生养他的村庄，开始了长达十余年不见天日的逃亡生涯。他背上了“杀人犯”的罪名，而真正的凶手和那些冷漠的帮凶，或许至今仍在那个山村里，过着“平静”的生活。
沈墨初合上这份泛黄的旧案卷宗，揉了揉发酸的眉心。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他仿佛能看到那个深秋的黎明，一个被背叛、被利用、被推上绝路的年轻人，孤独踉跄地消失在崎岖山道上的背影。
悲剧的源头，并非天生的邪恶，而是愚昧乡村里发酵的恶意、卑劣的人性算计，和一个老实人在绝境中被迫做出的、最糟糕的选择。从这一刻起，石久根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背负命案、无家可归的逃亡者——石九。
他的地狱，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