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室的灯在晚上九点准时熄灭,只留下走廊里昏暗的长明灯光,透过铁门上方的栅栏窗,在地面投下惨白扭曲的方格。沉重的呼吸声、鼾声、梦呓声,还有镣铐偶尔摩擦的轻响,交织成看守所夜晚特有的背景音。
石九睡在下铺,靠墙。他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睛在昏暗中睁着,望着上方床板的阴影,一动不动,仿佛一具尸体。对面的铺位上,雷豹早已鼾声如雷。他白天闹腾得凶,晚上睡得也沉,加上对新环境(尤其是对面那个“怂包”老头)的不屑一顾,警惕性降到了最低。脚上的镣铐似乎并没影响他的睡眠质量。
时间在粘稠的黑暗中缓慢流淌。凌晨两点左右,是一天中最深沉寂静的时刻。
石九的眼睛眨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侧过头,看了一眼对面酣睡的雷豹,又扫了一眼监室内其他熟睡的轮廓。然后,他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手铐和脚镣的连接链很短,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但似乎并不影响他动作的精准与稳定。
他先轻轻挪动身体,双脚落地,镣铐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接触声,被他用手掌提前按住,消弭于无形。他佝偻着背,像个真正的、行动不便的老头,慢慢挪向监室角落的卫生间——一个用半截矮墙隔开的蹲便器和水龙头。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他拧开水龙头,水流开到最小,几乎没有声音。他拿起自己那个单薄的、充满汗味的枕头,将一端凑到水流下,缓慢地、均匀地浸湿。水很快渗透了枕套和里面的棉絮,变得沉重。他关掉水龙头,将湿透的枕头拧了拧,挤掉多余的水分,但确保它依旧足够湿漉、柔软,能紧密贴合口鼻。
然后,他转过身,双手捧着湿枕头,依旧以那种缓慢、蹒跚的步伐,挪向雷豹的铺位。脚镣限制了他的步幅,每一步都只能移动很短距离,金属环扣相互制约,但他似乎对此早已习惯,动作没有丝毫滞涩或慌乱,反而有种异样的协调。
他停在雷豹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在睡梦中依旧带着凶悍余痕的脸。鼾声粗重,嘴巴微张。
下一秒,缓慢消失了。
石九的身体像一张骤然拉满又释放的弓,猛地俯冲下去!左手攥着湿枕头,精准无比地死死捂住雷豹的口鼻,右手手肘闪电般从枕头下方穿过,小臂屈起,坚硬的尺骨鹰嘴如同一把铁钩,狠狠卡入雷豹的喉结下方!同时,他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和腰腿的力量,通过右臂肘关节,毫无保留地向下压迫!
这是一记极其专业、狠辣的锁喉技,利用肘关节的硬骨作为发力点,攻击气管和颈动脉,瞬间就能导致窒息和大脑供血中断。尤其是在口鼻被湿枕闷住的情况下,双重致命打击。
“唔——!!!”雷豹在睡梦中遭到袭击,强烈的窒息感和剧痛让他猛然惊醒,双眼暴凸,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他本能地剧烈挣扎,双手双脚疯狂踢打、抓挠!但口鼻被湿透的枕头封死,发不出有效的呼救,只有闷在枕头里的、濒死的嗬嗬声。脚上的镣铐此刻成了致命的累赘,限制了他双腿的发力范围和蹬踹力度。他的手胡乱抓向石九,指甲在石九干瘦的手臂和脸上划出血痕,但石九如同焊在他身上的铁块,纹丝不动,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骇人,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执行任务般的专注。他手臂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用力而虬结隆起,与他瘦削的身材形成诡异对比。
力量在迅速流失。雷豹的挣扎从剧烈变得无力,踢打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小,抓挠的手也软软垂下。眼球开始上翻,脸色由红转紫。
整个过程,从石九俯身到雷豹濒死,不过十几秒钟。
就在雷豹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
“呃……谁?”监室另一头,一个起夜撒尿的囚犯迷迷糊糊揉着眼,从卫生间矮墙后探出身。他睡眠惺忪,一时没看清黑暗中的具体情况,只隐约看到石九的床铺空了,而对床似乎有两个人影叠在一起晃动。
他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
就是这一声,打破了死寂,也救了雷豹一命。
石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手上的力道有那么零点几秒的迟疑。
起夜的囚犯这时才借着微光看清了那恐怖的一幕:瘦小的石九如同恶鬼般压在壮硕的雷豹身上,枕头捂面,手臂锁喉!他瞬间吓得魂飞魄散,睡意全无,凄厉的尖叫声撕裂了监室的宁静:
“杀人啦——!!来人啊——!!!”
喊声如同冷水泼进油锅。监室里顿时炸开!被惊醒的囚犯们懵然坐起,随即看到那骇人场景,纷纷发出惊呼,下意识向后缩去,没人敢上前。
石九在尖叫响起的刹那,终于松开了手。他丢开湿透的枕头,缓缓直起身,动作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的不是他。他看了一眼已经瘫软在床上、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雷豹,又转头,用那双依旧浑浊、甚至因为刚才用力而再次溢出泪水的眼睛,平静地扫过尖叫的囚犯和惊恐的众人。
然后,他慢慢挪动脚步,在镣铐的哐啷声中,回到了自己的铺位,坐下,低下头,恢复了最初那副沉默、佝偻的姿态。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由远及近,值班民警和保安冲了进来,强光手电照亮了整个监室。眼前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雷豹瘫在床上,脸色青紫,脖子上一圈可怕的紫红色勒痕,湿枕头掉在一旁;而凶手石九,安静地坐在自己床边,手上脚上的镣铐完好,脸上手臂有几道新鲜抓痕,表情麻木。
“快!救人!”民警吼道。
一阵忙乱。雷豹被抬出去紧急救治。石九被迅速控制,加戴了更重的戒具,单独隔离。
监室里恢复了死寂,但气氛已经彻底不同。所有囚犯,包括那个起夜吓破胆的,都用一种混合着极致恐惧和敬畏的目光,偷偷瞄向石九刚才坐过的位置,尽管那里已经空了。
那个又黑又瘦、眼神浑浊、说话结巴、为了一支烟可以谄媚讨好所有人的小老头……刚刚,在戴着脚镣手铐的情况下,用一个浸湿的枕头和自己的胳膊肘,差点在十几秒内无声无息地勒死了一个强壮凶狠的混混。
没有咆哮,没有怒骂,没有多余动作。只有精准、高效、冷酷到极致的杀戮技术。
“王牌杀手”的传说,没有跌落。它只是换了一种更恐怖、更令人骨髓发寒的方式,在这深夜的监室里,重新树立起来。
而躺在医务室病床上,刚刚恢复微弱呼吸的雷豹,在之后每一次恍惚醒来或听到脚步声时,都会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发出惊恐的呜咽。那个瘦小的、沉默的身影,和那瞬间降临的、无法抗拒的窒息与黑暗,成了他余生挥之不去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