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九被押往重犯监室。沈墨初则走向医务室，他需要整理一些档案。路过活动区时，他听到了压抑的、断续的呜咽和嘶吼，以及民警严厉的呵斥声。

声音来自另一间监室。透过观察窗，沈墨初看到了贺鸿儒。

贺鸿儒，沙场老板，“儒商”代表，石九一案的同案犯，雇凶杀人的主谋。被捕前，他是本地颇有名气的企业家，常以慈善家面貌示人，捐款修路，资助学生，演讲时风度翩翩，很能蛊惑人心。此刻，这位昔日的“贺总”却蜷缩在监室角落，身上沾满污秽，头发散乱，脸上涕泪横流，正用头一下下撞着墙壁，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嗬嗬声，时而尖叫“有鬼！别过来！”，时而嚎啕大哭。

“又开始了。”旁边一个负责看守的民警摇头，对沈墨初低声道，“进来第三天就这样，装疯卖傻。吃自己的排泄物，往身上抹脏东西，说胡话，折腾个不停。”

“所里没处理？”沈墨初问。

“处理了。所长亲自找他谈过话。”民警撇撇嘴，“所长直截了当告诉他，别演了，这套没用。现有的证据链很完整，他装疯避不了刑责，只会让最后这段日子更难看。而且，精神鉴定不是他说了算，得专业机构来。话说到这份上，消停了一阵，今天听说石九押到了，又开始了。”

沈墨初了然。石九归案，意味着最后一丝侥幸破灭。贺鸿儒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试图抓住“精神病”这根虚无的稻草，哪怕姿态丑恶至极。

果然，没多久，所长带着两名民警过来，打开监室门。所长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人，目光如炬。他走到贺鸿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昔日人模狗样的老板在地上翻滚哭嚎。

“贺鸿儒，”所长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压过了哭闹，“我最后说一次。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你现在的表演，除了让你自己更像一滩烂泥，没有任何意义。法律讲证据，不讲演技。留点体面，对你，对谁都好。”

贺鸿儒的哭嚎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他抬起头，满脸污秽，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恐惧和一种被彻底戳穿的羞耻。他看了看所长，又看了看周围囚犯那些或冷漠、或嘲讽、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最后一丝气力也泄掉了。他不再哭闹，不再撞墙，只是像一滩真正的烂泥，慢慢缩回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无声地耸动。

所长示意民警清理一下，便离开了。监室门重新关上。

气氛微妙地变化着。之前或许还有人顾忌贺鸿儒“大哥”的余威，或者看他表演得凄惨，稍有侧隐。但现在，连最后那层自欺欺人的遮羞布都被所长扯掉了，贺鸿儒彻底失去了所有光环和保护色，赤裸裸地暴露在丛林法则之下。

一个身材壮硕、剃着青皮、脖子上有狰狞疤痕的囚犯，眼神闪烁地观察了一会儿。他是这个监室的“头铺”，名叫雷豹，进来前是放高利贷打手出身，心狠手辣，欺软怕硬。他早就看贺鸿儒不顺眼——凭什么你以前穿西装打领带人五人六，进来了还想摆谱？现在，机会来了。

雷豹慢慢踱到贺鸿儒面前，踢了踢他的脚。“喂，贺老板，别装死了。刚才所长不是给了你一支烟吗？拿出来，孝敬孝敬哥几个。”

贺鸿儒浑身一颤，没动，手却下意识捂紧了口袋。

雷豹咧嘴笑了，露出黄牙。“怎么，听不懂人话？”他弯腰，一把攥住贺鸿儒的手腕，力道很大。贺鸿儒吃痛，手指松开，那支所长给的、还没抽的香烟掉了出来。雷豹眼疾手快捡起，放在自己鼻子下闻了闻，得意地别在耳朵上。

“还有吧？藏哪儿了？”雷豹开始搜贺鸿儒的口袋，又掀开他的铺盖。果然，在枕头下面又摸出半包压瘪的烟，是之前贺鸿儒用钱（进来时身上少量现金折算）托关系买的。

“妈的，还藏私货！”雷豹骂了一句，把烟全部揣进自己兜里。贺鸿儒这时才仿佛回过神，猛地扑上来想抢，声音嘶哑：“还给我……那是我的……”

“你的？”雷豹一巴掌扇在贺鸿儒脸上，力道不轻，贺鸿儒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血。“在这里，老子看上的，就是老子的！”说着，又踹了贺鸿儒腹部一脚。贺鸿儒闷哼一声，蜷缩起来，像只煮熟的虾米。

监室里其他囚犯冷眼看着，没人出声。有几个曾受过贺鸿儒一些小恩惠（比如帮忙给家里捎过话、分过一点吃的）的，脸上露出不忍，但看看雷豹凶狠的眼神和壮硕的身板，又低下头去。

但沉默并未持续太久。当雷豹觉得立威成功，得意洋洋准备回到自己铺位时，一个平时沉默寡言、因为故意伤害进来的中年汉子突然站起身，闷声道：“豹哥，烟都拿了，算了吧。贺……他以前对兄弟们也不算太差。”

雷豹猛地转身，三角眼盯着中年汉子：“怎么，你想替他出头？”

“不是出头，”中年汉子攥了攥拳头，“就是觉得，没必要这样。”

“操！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必要！”雷豹本就是嚣张性子，觉得权威被挑战，立刻扑了上去，一拳砸向对方。中年汉子也不示弱，两人扭打在一起。监室里顿时乱了起来，有人想拉架，有人趁机起哄，也有人冷眼旁观。贺鸿儒依旧蜷在墙角，对身边的打斗毫无反应，眼神空洞。

很快，刺耳的警报声响起，民警冲了进来，电棍的噼啪声和厉喝声镇压了混乱。雷豹和中年汉子都被按倒在地，其他参与或围观的也挨了训斥。

调查清楚原委后，值班民警决定杀一儆百。雷豹作为挑事者和欺凌者，被单独提出，调换监室。同时，因为他屡次违反监规，这次更是动手殴打他人（尽管贺鸿儒当时的状态可能不被认定为“他人”），被加戴了戒具——一副沉重的脚镣。

“妈的，晦气！”雷豹骂骂咧咧，在民警的押送下，拖着脚镣，哐啷哐啷地走向新的监室。他并不知道自己将被调去哪里，只觉得今天倒霉透顶，心里憋着火，琢磨着到了新地方怎么重新立威。

铁门打开，他被推了进去。监室里已经有人，靠墙的铺位上，一个瘦小的身影正低头坐着，手上戴着锃亮的手铐，脚上……也锁着一副同样的脚镣。

雷豹眯眼看去，认出了那张又黑又瘦、眼神浑浊的脸——今天刚进来，传说中那个“杀手”，石九。

哈！雷豹心里忽然乐了。一个戴镣的死囚老头，这不正是最好的立威对象和出气筒吗？刚才的憋屈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他拖着脚镣，哐当哐当地走到石九面前，俯下身，带着浓重的烟臭和恶意，冲着石九的脸喷着唾沫星子：

“喂，老东西，听说你挺牛逼啊？杀了全家？”

石九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没什么表情，只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雷豹更来劲了，伸出手指，一下下戳着石九干瘦的胸口：“怎么？哑巴了？还是吓尿了？就你这怂样还杀手？我呸！别他妈装死，听见没有？以后在这里，老子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明白吗？”

石九被他戳得身体晃动，依旧沉默，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雷豹唾沫横飞、手指不断戳点的间隙，极其短暂地，扫了一眼雷豹毫无防备的脖颈，又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