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水泥甬道永远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汗液和某种无形压抑混合的气味。沈墨初提着法医勘查箱,脚步平稳地走过铁门,身后沉重的闭合声带着金属特有的钝响。他是市局的法医,因近期狱医病休,临时被抽调来顶几天班,兼管在押人员的健康状况评估。
今天的气氛有些异样。
平时那些或麻木、或狡黠、或戾气外露的面孔,此刻都隐隐朝着同一个方向——新犯收押区——投射去混杂着好奇、敬畏与一丝不易察觉恐惧的目光。连值班民警老王的脸上,也少了几分惯常的松弛,多了些紧绷的审视。
“沈法医,来了?”老王朝他点点头,压低声音,“今天来了个‘大人物’。”
沈墨初挑眉。
“石九。”老王吐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吐出一块冰,“‘10·23’别墅灭门案,追了十年那个。昨天在邻省一个采石场抓住的,刚押解回来。”
石九。这个名字在沈墨初的档案记忆里立刻对上了号。手法利落,现场几乎不留有效痕迹,被害人冯天豪胸前的纹身皮肤被剥取,其妻女亦遭毒手,作案动机不明,疑似职业杀手。卷宗照片里的现场血腥而冷酷,警方推断凶手具备极强的心理素质和反侦察能力。这样一个在内部通报里被冠以“王牌”、“危险”字眼的角色,其形象难免与冷峻、精悍、目光如刀之类的词汇联系在一起。
“过去看看?”老王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见证历史”的意味。
沈墨初点点头。他并非猎奇,而是职业本能驱使他去观察这个被贴上诸多极端标签的个体。
收押室的铁门开着,几名全副武装的民警站在门外。里面,一个身影正背对着门,接受入监体检的常规程序。那人穿着统一的橘红色囚服,背影瘦小,甚至有些佝偻,囚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
然后,他转过身来。
沈墨初第一次看到了石九的真实样貌。
身高绝不超过一米六五,或许更矮。皮肤是长期户外劳作留下的粗糙黑红色,脸颊深陷,颧骨突出。头发花白而稀疏,胡乱贴在头皮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并非想象中杀手应有的锐利或阴鸷,而是浑浊的,带着严重的沙眼痕迹,眼角堆着分泌物,此刻因为室内流动的空气,正不受控制地溢出泪水。他抬手用囚服袖子擦了擦,动作笨拙而自然。
民警让他张开嘴检查口腔,他顺从地照做,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啊”声。民警问话,他回答得极其吃力,词汇破碎,语法混乱,需要连猜带比划才能勉强明白意思。语言功能存在明显障碍。
“姓名?”
“石……石九。”
“年龄?”
“……五、五十三。”
“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吗?”
石九茫然地眨着泪眼,然后用力点头,手指无措地绞在一起:“杀、杀人了……该、该枪毙。”
声音干涩沙哑,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最后一项是检查身体有无外伤或隐藏物品。石九顺从地脱下上衣。那身体更是瘦骨嶙峋,肋骨清晰可见,皮肤上有些陈旧的疤痕和晒斑。但当他把手伸出来时,沈墨初的目光凝住了。
那是一双与瘦小身躯极不相称的手。异常粗壮,骨节粗大变形,手背和指根处布满厚厚的老茧,颜色深黄,像是经年累月浸泡在油脂和尘土中。虎口、掌心、指关节都有陈旧性的损伤愈合痕迹。这双手,蕴藏着惊人的力量。
检查完毕,一名年轻的管教民警拿出登记簿让他按手印。石九笨拙地蘸了印泥,小心翼翼按下。按完后,他却没有立刻缩回手,而是抬起那双泪眼,看向民警口袋里露出半截的香烟盒,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脸上堆起一种近乎谄媚的、卑微的笑容,嘴角费力地向上扯着,伸出两根手指,模仿夹烟的动作,含糊地哀求:“警、警官……给、给支烟抽吧……一口,就一口……”
那民警愣了一下,皱了皱眉,大概觉得这场景太过荒诞。传说中的冷血杀手,此刻像个最底层的老烟民,为了一口烟露出如此低姿态。他看了眼旁边的老民警,老民警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年轻民警抽出一支最便宜的卷烟,递过去。
石九几乎是抢过去,手指因为激动有些颤抖。他顾不上找火,先把烟放在鼻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迷醉的、极度贪婪和专注的神情。那一瞬间,他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东西沉淀下去,又似乎有某种锐利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他才就着民警递来的火,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涌入肺叶,他满足地、长长地吐出来,整个人仿佛都松弛了一厘米。
沈墨初默默看着。反差。极致的反差。传说中的凶神恶煞,与眼前这个又黑又瘦、眼神浑浊、言语笨拙、为了一支烟可以露出最卑微讨好神情的小老头,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合。监区里那些先前还带着敬畏的窥视目光,此刻明显发生了变化,变成了疑惑、失望,乃至毫不掩饰的轻蔑。看来,“王牌杀手”的传说,在这第一面,就摔得粉碎。
但沈墨初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双异常粗壮、布满老茧和旧伤的手上。还有刚才接过香烟时,那瞬息即逝的、野兽盯上猎物般的专注。
真的……只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