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工位隔间,空气稀薄得让人窒息。贺知远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和那种熟悉的、却更添冷冽的木质香,将姜未晞牢牢禁锢在方寸之地。
“谁给你的勇气,拉黑我这么多年?”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剖开了七年前那个鲜血淋漓的伤口,也刺穿了姜未晞用时间和努力筑起的所有防御。震惊、慌乱、久违的委屈和愤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悸动,在胸腔里翻江倒海。
她猛地抬起头,迎上他深邃迫人的目光,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贺知远,你以什么身份问我这个问题?我的上司?还是七年前那个不告而别、把我当傻子一样蒙在鼓里的人?!”
“不告而别?”贺知远眼神骤冷,像是被她这句话彻底激怒,“姜未晞,你给过我告别的机会吗?‘反正我也挺讨厌你’——这话是谁说的?拉黑所有联系方式的是谁?嗯?”
“那是因为你先……”姜未晞哽住,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那些尘封的委屈和刺痛再次鲜活起来,“全世界都知道你要走了!只有我不知道!你寒假那样冷着我,敷衍我,不是不告而别是什么?你觉得把我排除在你的计划之外,很好玩是吗?!”
“我冷着你?敷衍你?”贺知远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眼底却是一片沉郁的痛色,“姜未晞,我那段时间……家里出了事!我父亲突发重病住院,我在医院和中介机构之间连轴转,还要处理出国手续的突发问题!我每天睡不到四小时,手机经常没电关机,回你消息慢了点,就成了冷着你、敷衍你?!”
姜未晞愣住。父亲……重病?她完全不知道。
“我……”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对那段时间他的境况一无所知。
“是,我是没第一时间告诉你我要出国。”贺知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因为我没想好怎么跟你说。我想等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等……等看烟花那天,亲口告诉你,也……”他顿住,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头发颤,“也想问你,愿不愿意等我。”
看烟花那天……
姜未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那个被高数补习和后续考试冲散、她以为他早已忘记的约定……
“可你没来。”贺知远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我给你发了消息,打了电话,你都没回。后来才知道,你在考场跟我说‘有男朋友’,后来还把我拉黑了。我以为……你早就有了新的选择,不想再跟我有任何瓜葛。”
“我那是气话!”姜未晞脱口而出,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根本没有男朋友!那时候……那时候我……”
那时候我满心满眼都是你。这句话,她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口。太迟了,迟了七年。
贺知远看着她滚落的眼泪,眼神剧烈波动了一下,一直强撑的冷硬外壳似乎出现了裂痕。他抬手,似乎想替她擦泪,手伸到一半,又猛地攥紧成拳,收了回去。
“气话……”他低声重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滋味,带着无尽的自嘲,“就因为一句气话,你就判了我七年死刑?姜未晞,你好狠的心。”
“我狠心?”姜未晞擦掉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却依旧带着哽咽,“贺知远,七年了。你现在回来,以这种方式出现在我面前,质问我,给我点莫名其妙的外卖,算什么?追忆往昔?还是上司对下属的特别‘关照’?”
贺知远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像是要把这七年的空白一寸寸补全。办公区顶灯的光线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
“算什么?”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却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认真,“姜未晞,你觉得我花了七年时间,摸爬滚打,想办法进到你可能会来的公司,坐到能看见你的位置,每天像个变态一样琢磨你喜欢吃什么喝什么,算什么?”
姜未晞的心跳彻底乱了节奏。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不再掩饰的、灼热而执拗的情感。
“我……”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先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贺知远忽然命令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但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恳求?
姜未晞鬼使神差地,拿出了手机。手指有些发抖,点开设置,找到黑名单。那个一片漆黑夜空的头像,静静躺在里面。
她犹豫了一瞬。
“快点。”贺知远催促,声音有点紧。
她指尖落下,将他移出了黑名单。
几乎就在同时,她的微信连续震动了好几下。
她点开。
是贺知远发来的消息。一连三条。
第一条:“七年前,市中心那场烟花秀,我买了两张票。本想在那天告诉你我要出国的事,也……跟你表白。”
第二条:“我没指望你答应异国恋,那太自私。但我至少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很喜欢。不是捉弄,不是一时兴起。”
第三条:“后来家里出事,手续出问题,一切乱套。我想着,至少先把高数帮你补完,不能让你挂科。结果……就再也没机会说了。音音,对不起。还有,我喜欢你,从来都没变过。”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姜未晞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印,烫在她心上。原来,烟花之约他记得。原来,他当时也想表白。原来,他的冷淡背后,是那样的焦头烂额。原来,那句“反正我也挺讨厌你”,不仅伤了她自己,也把他推开了这么远,这么久。
“这七年,”贺知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很轻,“我关注你所有的动态。知道你考了研,拿了翻译证,投了哪些公司。我拼命工作,往上爬,一部分原因,就是想站得高一点,让你有可能看到我,或者……让我有可能,再次站到你面前。”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轻轻握住了她冰凉微颤的手。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薄茧,牢牢包裹住她的。
“姜未晞,”他看着她泪眼朦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七年前,你说‘狗还说再也不吃屎了’。如果我是那条狗……”
他顿了顿,眼底漾开一层温柔又自嘲的水光,声音低哑而坚定:
“那我现在心甘情愿当这条狗。你愿不愿意……收留?”
泪水汹涌而出。姜未晞看着他,看着这个褪去青涩、变得成熟强大、却在她面前露出如此卑微而深情一面的男人。七年时光,误会,分离,各自成长,最终却像两条固执的溪流,千回百转,又汇聚到了一起。
心里那片荒芜了七年的冻土,在这一刻,冰雪消融,春芽破土。
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用力到指尖发白。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在他错愕的目光中,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指尖拂过他微红的眼眶。
“走,”她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努力扬起一个带着泪花的笑容,用只有他们才懂的、源自当年毒舌的梗,轻声说:
“领你去吃口粑粑,冷静冷静。”
贺知远愣住,随即,眼底骤然爆发出璀璨如星辰的光亮。那光芒驱散了所有阴霾和沉郁,只剩下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无比柔软的深情。
他猛地用力,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她嵌进骨血里,弥补那缺失的七年光阴。
姜未晞的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听着他胸腔里传来同样激烈紊乱的心跳,闻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衬衫。
这一次,她没有推开。
窗外,城市霓虹闪烁,夜色温柔。
第二天,姜未晞和贺知远“巧合”地穿了同色系的衣服(一个是因为昨天没回家,一个是因为心照不宣),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
在同事们惊讶、了然、祝福的各色目光中,贺知远极其自然地走到姜未晞工位旁,放下了一杯热牛奶,和一份她常吃的三明治。
备注栏上,熟悉的笔迹写着一行英文: “How are you?” 下面,是姜未晞昨天半夜,在他第三条微信下,迟到了七年的回复: “I'm fine. And you?” (我很好。你呢?)
贺知远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温柔而笃定地回答: “I'm fine now. With you.” (我现在很好。因为有你。)
从互怼同桌,到顶头上司。 从七年之欠,到余生之甜。
他们的故事,绕了一个大圈,终于,回到了最初的起点,也是最好的终点。
番外·婚后日常与“作死协会”传承 婚后某个周末,姜未晞在整理旧物时,从一个布满灰尘的收纳箱底,翻出了一部古老的诺基亚手机。充上电,居然还能开机。里面存着寥寥几个号码,还有早已停止服务的QQ客户端记录。
鬼使神差地,她登录了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属于表哥程昊的“日天日地”QQ号。
消息记录空空如也,除了系统通知。她正想退出,目光忽然瞥见好友列表里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头像,昵称“远”。最后登录时间,显示在七年前。
好奇心起,她点开了聊天记录。
最早的记录,停留在七年前开学不久。 【远:兄弟,你妹挺凶啊。】 【日天日地:?你谁?】 【远:贺知远。今天帮你妹搬箱子那个。】 【日天日地:哦,那傻丫头啊。咋了,惹到你了?】 【远:没有,挺有意思。她真是你妹?亲的?】 【日天日地:表的。不过跟亲的没差,从小跟我屁股后头长大。你问这干嘛?】 【远:随便问问。她平时喜欢什么?】 【日天日地:……哥们儿,你不对劲。】 【远:……】
后面断断续续有些记录,多是“远”旁敲侧击问姜未晞的近况,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最近在干嘛。“日天日地”有时回,有时隔很久才回一句“打游戏呢,别烦”。最新的一条,停留在七年前寒假。 【远:她最近好像不太开心?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日天日地:不知道。可能失恋了吧,小女孩心思你别猜。】 【远:失恋?和谁?】 【日天日地:我哪知道!你别老问我妹行不行!再问拉黑了!】 记录到此为止。
姜未晞握着手机,怔怔出神。原来,他当年真的加了表哥,还通过这种笨拙的方式,打探过她的消息。
“看什么呢?”贺知远端着果盘走过来,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
姜未晞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贺知远看到那个聊天界面,愣了一下,随即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这玩意你还留着?”
“不是我留的,是表哥的旧手机。”姜未晞转头,看着他微红的耳尖,故意拖长声音,“原来贺总监当年,还会做这种‘痴汉’行为啊?跟我表哥打听我?”
贺知远把她搂得更紧,在她耳边磨牙:“还不是某个小没良心的,把我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我只能曲线救国。”
“救国结果呢?”姜未晞笑问。
“结果就是被未来大舅哥嫌弃,差点也被拉黑。”贺知远没好气地说,低头亲了亲她的脖颈,“不过,值了。”
周末家庭聚会,表哥程昊带着老婆孩子过来。饭桌上,表哥看着贺知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大腿:“对了!贺知远!我就说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你就是当年那个老在QQ上问我‘你妹妹近况’的痴汉!”
满桌寂静。
姜未晞一口汤差点喷出来。贺知远面无表情地给表哥倒了满满一杯白酒:“哥,多吃菜,少说话。”
表哥哈哈大笑,端起酒杯:“行啊妹夫,没想到你惦记我妹这么久!来,走一个!”
贺知远无奈,跟他碰了一杯。桌下,他的手却悄悄握住了姜未晞的,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
姜未晞回握住他,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饭后,三岁的小女儿抱着英语绘本,蹭到贺知远腿边:“爸爸,这个单词怎么读?”
贺知远放下茶杯,把女儿抱到膝上,看了一眼那个单词,挑眉:“这个单词,周三晚上不是教过你?换个地方出现在书里,就不认识了?”
语气,神态,跟当年教姜未晞高数时,如出一辙的毒舌。
姜未晞在旁边削苹果,闻言手一抖,差点削到手。她瞪向贺知远:“贺知远!你跟你女儿也这么说话!”
贺知远抬头,一脸无辜:“我怎么了?陈述事实啊。这题……这单词就是周三教过。”
女儿眨巴着大眼睛,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忽然奶声奶气地学舌:“爸爸,狗还说再也不吃屎了呢!”
“噗——!”正在喝茶的表哥直接喷了。
姜未晞扶额。完了,家学渊源,“作死协会”后继有人了。
贺知远却低笑起来,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眼神温柔:“对,爸爸就是那条狗。不过,”他抬眼,看向姜未晞,目光深邃缱绻,“爸爸很幸运,被妈妈收留了。”
姜未晞脸一热,把削好的苹果塞进他嘴里:“吃你的苹果吧!话那么多!”
贺知远咬着苹果,笑得眼睛弯弯。
阳光洒满客厅,温暖而明亮。
后来某天,姜未晞在公司的内部系统,偶然看到一份七年前的“特殊人才引进推荐信”存档。推荐人:贺知远(时任海外分部高级经理)。被推荐人:姜未晞(应届翻硕毕业生)。
推荐理由一栏,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她是我见过最有韧性、最聪明的女孩。七年前,我就知道。”
姜未晞看着屏幕上的字,良久,轻轻地笑了。
原来,所有的重逢,都不是偶然。
是有人跨越山海,拨开迷雾,固执地、拼尽全力地,再次走到你面前。
然后说:
“嗨,好久不见。我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