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级考试前的自习室，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焦虑和纸张摩擦的混合气味。姜未晞塞着耳机，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阅读理解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上，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走神。

视线落在旁边空了大半个学期的座位上。那里曾经坐着一个人，会转笔，会撑着脸看她背单词，会在她被长难句困住时，用笔轻轻敲一下她的书页，然后用那种懒洋洋又欠揍的语气说：“这里，定语从句后置，拆开看。”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再次低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无意义的线条。

“同学，这里有人吗？”

一个熟悉到让她脊椎瞬间绷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姜未晞猛地抬头。

贺知远站在过道里，微微弯腰看着她。他看起来瘦了些，头发剪短了，露出清晰的眉眼和额头，少了些以前的张扬不羁，多了几分沉静，甚至……一丝疲惫。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夹克和牛仔裤，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落在她脸上，复杂难辨。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自习室低低的嘈杂声像潮水般退去。

姜未晞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她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平静。

“有。”她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响起，“我男朋友等会儿来。”

贺知远的表情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看着她，眼神深了几分，像是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假，又像是在审视她此刻的冷漠。

他没有离开，反而对坐在姜未晞另一侧、正目瞪口呆看着他们的新同桌（一个不认识的男生）说：“同学，麻烦换个位置可以吗？我找她有点事。”

他的语气算不上客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新同桌看看他，又看看姜未晞，大概被这诡异的气氛和贺知远身上的低气压震慑，讪讪地抱起书，挪到了后面的空位。

贺知远在姜未晞旁边坐了下来。

距离很近，姜未晞能闻到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清淡的木质香气，混杂着一丝风尘仆仆的味道。这味道曾经让她心跳加速，此刻却只让她胃部一阵翻搅。

她没有动，也没有看他，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试卷上，捏着笔的手指却用力到骨节泛白。

“姜未晞。”贺知远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们谈谈。”

“谈什么？”姜未晞依旧没有看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贺学长有事快说，我忙着复习。”

“学长”两个字，被她咬得清晰又疏离。

贺知远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寒假……还有后来，我……”

“如果是解释你为什么突然消失，为什么全世界都知道你要出国唯独我不知道，”姜未晞打断他，终于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直视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湖面，“那不必了。贺学长，我们只是普通同学，你的未来规划，没有义务告诉我。”

贺知远看着她眼底的冷漠和那层薄冰下隐约可见的伤痕，喉咙滚动了一下：“不是这样。我当时……”

“当时忙着办手续，忙着憧憬新生活，忙着……敷衍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姜未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我理解。真的。所以，不用觉得抱歉，也不用特意来通知我。现在我知道了，祝你前程似锦，一路顺风。”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和文具，动作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贺知远也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力度很大，带着一种焦灼。“姜未晞！你听我说完！”

手腕传来的温度和触感让姜未晞浑身一颤，心底压抑许久的委屈、愤怒和被背叛的痛楚瞬间冲破了那层冰壳。她用力甩开他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却又被她死死压住，变成一种冰冷的尖锐：

“说什么？说你不是故意瞒着我？说你不是觉得我根本不配知道？贺知远，你觉得这样很好玩是吗？先给你点甜头，然后再一把推开？看我像个傻子一样纠结、期待，你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自习室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好奇、探究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贺知远的脸色白了白，眼底翻涌着痛苦和急切：“我没有！我从来没觉得你好玩！我……”

“够了。”姜未晞后退一步，抱起收拾好的书，目光像看一个陌生人，“你的解释留给你自己吧。赶紧滚吧，出去了就别回来。”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

“反正，我也挺讨厌你。”

说完，她不再看他瞬间僵住、血色尽失的脸，转身，快步走出了自习室。

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视线和那个人。

走廊里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姜未晞抱着书，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直到走到楼梯拐角，确认完全离开了任何人的视线，她才猛地停下，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下来。

怀里的书散落一地。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的地砖上，迅速洇开深色的水渍。

原来，说狠话的时候，心里是这么疼。

原来，假装不在乎，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疼痛。她抹了把脸，撑着墙壁站起来，弯腰一本一本捡起散落的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心里隐隐有预感。她盯着屏幕，看着它执着地震动着，响了又断，断了又响。

最终，她划开接听，放到耳边。

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贺知远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姜未晞……”

姜未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决绝。

她挂断电话。

然后，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刚刚打进来的陌生号码，拉黑。

再点开微信，找到那个一片漆黑夜空的头像，点进资料页，拉黑。

QQ，拉黑。

所有可能的联系渠道，一条一条，彻底斩断。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映出自己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

就这样吧。

贺知远，再见。

不，是再也不见。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抱起书，走下楼梯。午后的阳光依然明亮，却再也照不进她心里那片骤然荒芜的废墟。

从今往后，她只是姜未晞。一个人的姜未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