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开端,带着一种奇异的、黏稠的甜。
起初,姜未晞和贺知远的联系频率高得惊人。从互相吐槽家里年夜饭的菜式,到一起联机打游戏(姜未晞菜得贺知远在语音里笑到打嗝),再到深夜躲在被窝里,戴着耳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贺知远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比平时更低沉些,带着点沙哑的磁性,偶尔讲个冷笑话,或者吐槽她游戏操作,都能让姜未晞对着黑暗的天花板偷偷笑出声。
关系在看不见的地方迅速升温。那些没有说破的暧昧,像冬日玻璃上的哈气,朦胧又清晰。姜未晞开始习惯每天醒来第一件事看手机,习惯在听到特别提示音时心跳加速,习惯在逛街时看到有趣的小玩意儿,第一个想到要分享给他。
她甚至瞒着所有人,悄悄逛了很久的工艺品店,最后选中了一个手工雕刻的、小小的木质篮球钥匙扣。贺知远喜欢打篮球。她想,等开学见面时送给他,就当是……谢谢他帮忙补习高数,还有……别的。
春节前夕,这种联系达到了顶峰。两人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一起在电话里倒数跨年,听筒里传来彼此那边隐约的烟花炸响声和喧闹的人声。
“姜未晞。”在零点钟声敲响、喧嚣暂歇的间隙,贺知远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她耳朵。
“嗯?”姜未晞的心提了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他似乎带着笑意的声音:“没什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姜未晞有些失望,又有些松了口气。她握着发烫的手机,看着窗外不断绽放的烟花,心里涨满了某种柔软又期待的情绪。
然而,春节过后,某种变化悄然而至。
贺知远的回复开始变慢,从秒回到隔几个小时,再到隔天。内容也变得简短敷衍,“嗯”、“好”、“在忙”成了高频词。联机游戏不再上线,深夜语音也戛然而止。
姜未晞最初以为是他家里事多,或者走亲戚忙。她体谅地不去打扰,只是每天照旧分享一些日常,哪怕得到的回应寥寥。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刻意的疏远感越来越明显。她发去的消息像石沉大海,偶尔浮起的涟漪,也只是他礼貌而疏离的只言片语。
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她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自己太烦人了?是不是寒假聊太多,他厌倦了?还是……他遇到了别的、更让他感兴趣的人?
她点开他的QQ空间、朋友圈(虽然他一直发得很少),一切如常,没有蛛丝马迹。她甚至鼓起勇气,在某个深夜发了一条仅他可见的、带着试探意味的说说:“有些人,聊着聊着就散了。”
没有点赞,没有评论,没有任何反应。
开学前一周,姜未晞终于忍不住,在又一次消息石沉大海后,拨通了他的电话。
漫长的等待音后,电话被接起。
“喂?”贺知远的声音传来,有些疲惫,背景音嘈杂。
“贺知远,你……”姜未晞喉咙发紧,“你最近很忙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嗯,有点事。”
“什么事啊?你……”她想问“你是不是在躲我”,话到嘴边却变成,“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还不确定。”贺知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远,“可能……会晚点。”
晚点?开学还能晚点?
姜未晞还想再问,那边似乎有人在叫他,他匆匆说了句“先挂了,回头说”,便切断了通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姜未晞站在房间里,手里还捏着那个没来得及送出的木质篮球钥匙扣,指尖冰凉。
一种巨大的、被抛弃的恐慌感攫住了她。
开学日,姜未晞带着复杂的心情回到学校。她特意早早去了英语课教室,坐在他们上学期常坐的靠后位置,眼睛不时瞟向门口。
同学们陆陆续续进来,熟悉的,陌生的。直到上课铃响,贺知远的位置,一直空着。
李老师走上讲台,开始点名。
“贺知远。”
无人应答。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在花名册上做了个标记,平静地说:“贺知远同学这学期不来了。他有其他安排。”
不来了?其他安排?
姜未晞的心猛地一沉。她旁边的座位很快被另一个调过来的男生占据。新同桌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小声打招呼。姜未晞勉强笑了笑,脑子里一片混乱。
下课铃一响,她冲到讲台边:“李老师,贺知远他……为什么不来了?他出什么事了吗?”
李老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似乎有一丝同情,但语气依旧平淡:“他申请了国外的大学,手续办得差不多了,这学期就要出去。英语学分他上学期其实已经通过特殊申请解决了,这学期本来也不用再来。”
国外的大学?出去?
这几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姜未晞耳膜上,嗡嗡作响。
“他……要去哪里?”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
“加拿大吧,好像不止一个offer。”李老师整理着教案,“具体不太清楚。行了,回去准备上课吧。”
姜未晞失魂落魄地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喧嚣嘈杂,她却觉得世界一片寂静。
她拦住一个上学期和贺知远同在校篮球队、有点面熟的男生:“同学,你知道贺知远……要出国了吗?”
男生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哦,远哥啊!知道啊,他不是早就说要出去吗?去加拿大,学计算机。怎么了?”
早就……说了?
全世界都知道。
唯独瞒着她。
姜未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她把自己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黑暗里,那些寒假里甜蜜的碎片,那些期待开学的雀跃,那个精心准备的钥匙扣,还有那句没能问出口的“你是不是在躲我”,此刻都变成了尖锐的讽刺,狠狠扎进心里。
他早就计划好要走了。所以寒假突然冷淡,所以敷衍她,所以“回头说”永远没有回头。
她对他来说,到底是什么?是无聊时的消遣?是临走前的一场暧昧游戏?还是一个……根本不需要被告知未来计划的、无关紧要的“同桌”?
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头。心里那点因为高数补习、因为烟花之约、因为深夜语音而悄悄燃起的、名为喜欢的火苗,在这一刻,被冰冷的真相彻底浇灭,只剩下一片灰烬和刺骨的寒意。
她摸出手机,点开那个备注为“远”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她发的一句“路上小心”,他没有回。
她看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设置,找到“加入黑名单”的选项。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
最终,重重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