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像是被按下了某种加速键。晨读打卡成了固定项目(虽然姜未晞依旧严防死守原相机),英语课在贺知远“不经意”的提点和偶尔的毒舌中似乎不再那么难熬,Presentation的合作在吵吵闹闹和贺知远主导下居然完成得不错。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相处模式:表面互怼,互相挖坑,但又会在对方真正需要时,别扭地伸出援手。
比如现在。
“未晞!未晞救命!”室友林小雨顶着两个肿得像桃子的眼睛,冲进宿舍,一把抱住正在背单词的姜未晞,“我男朋友……王磊那个王八蛋!他可能劈腿了!有人看见他今晚跟一个女的在‘迷迭’酒吧!”
迷迭是学校附近有名的酒吧,学生很多,气氛喧嚣。
姜未晞放下单词书,皱眉:“确定吗?会不会是误会?”
“他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以前从来不会这样!”林小雨眼泪汪汪,“未晞,你陪我去看看吧?我一个人不敢……万一真的,你帮我壮壮胆……”
姜未晞看着室友可怜兮兮的样子,叹了口气。她其实也没去过酒吧,心里有点打鼓,但义气当头,还是点了点头:“行,我陪你去。不过咱们就看看,确认一下,别冲动。”
“嗯!”林小雨用力点头,立刻开始翻箱倒柜找衣服,“你也换身衣服!穿得……厉害点!不能输了气势!”
于是,晚上九点,姜未晞生平第一次踏进了酒吧。震耳欲聋的音乐,晃得人眼晕的旋转彩灯,拥挤扭动的人群,空气中混杂着酒精、香水和各种不明气味。她有些不适应地皱了皱眉,扯了扯身上那件被林小雨强行套上的、略显成熟的黑色连衣裙。
林小雨像只焦急的猎犬,在人群中穿梭搜寻。姜未晞紧跟着她,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光线昏暗,人影幢幢,音乐声几乎要盖过一切。
突然,林小雨身体僵住,死死盯着酒吧一个相对安静的卡座区域。姜未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卡座里坐着四五个人,有男有女。其中背对着她们的一个男生背影,很像林小雨的男朋友王磊。而他对面,坐着一个穿着紧身裙的长发女生,正笑着跟旁边的人碰杯。让姜未晞血液瞬间有点发凉的是,王磊旁边,还坐着一个熟悉的、穿着灰色连帽卫衣的身影——贺知远。
贺知远侧着脸,正跟身边另一个男生说着什么,似乎没注意到她们。而他旁边,紧挨着他坐着的,也是一个打扮入时的漂亮女生,长发微卷,正偏头含笑听着他们说话。
画面和谐,甚至有些养眼。但落在姜未晞眼里,却像一根细针,刺得她心脏微微一缩。
原来他周末说“有事”,是来这种地方?还和这样的女生一起?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怒气涌了上来,比林小雨的愤怒来得更迅猛,也更莫名其妙。
“王磊!!”林小雨已经尖叫着冲了过去。
场面瞬间混乱。质问、辩解、拉扯、旁人的起哄……姜未晞努力保持着冷静,帮林小雨挡住对方朋友不怀好意的拉扯,用尽可能清晰的声音陈述事实。她感觉贺知远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带着惊讶,但她故意不看他,下颌绷得紧紧的。
事情最终以王磊承认暧昧(但坚称未出轨)、林小雨扇了他一巴掌、哭着跑开告一段落。姜未晞冷冷地扫了一眼卡座里神色各异的人,包括那个一直看着她的贺知远,转身去追林小雨。
酒吧外,夜风带着凉意。林小雨蹲在路边痛哭,姜未晞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情绪稍微平复后,林小雨被另一个赶来的室友接走。姜未晞独自站在路灯下,感觉疲惫又有些空茫。刚才喝下去的那杯不知道什么名字、被林小雨塞过来的“果酒”,后劲开始上涌,脑袋有些发晕,脸颊发热。
“姜未晞。”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回过头。贺知远不知何时跟了出来,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已经脱了卫衣,只穿一件白色短袖T恤,手臂线条流畅。路灯的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晦暗难明。
“干嘛?”姜未晞语气很冲,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赌气成分,“不去陪你那些朋友?哦,还有那位漂亮的女同学。”
贺知远眉头微蹙,走近几步:“你喝酒了?”
“关你什么事?”姜未晞别开脸,酒精让她的胆子大了不少,也让她懒得掩饰情绪,“你家住海边啊?管这么宽。你们男的,是不是都喜欢来这种地方,跟不同的女生……唔!”
话没说完,一件带着体温和熟悉木质香的灰色卫衣兜头罩了下来,挡住了她后面的话。
“穿上,晚上冷。”贺知远的声音隔着布料传来,有点闷,但不容置疑,“我送你回去。”
姜未晞想扯下衣服扔还给他,但卫衣上残留的温暖和他身上那种好闻的气息,让她挣扎的动作顿住了。酒精让她的思维变得迟钝,身体却诚实贪恋这份暖意。
贺知远已经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拉开后座门,半扶半推地把她塞了进去,自己也跟着坐进来,报了她宿舍地址。
车子启动,窗外的霓虹流光划过。封闭的空间里,酒意和暖意一起蒸腾,姜未晞感觉困意和眩晕感越来越重。她歪着头,靠向车窗玻璃,却觉得凉。
意识模糊中,她好像寻到了一个更舒服、更温暖的地方,蹭了过去。
贺知远身体瞬间僵直。
女孩柔软的发顶抵着他的下颌,温热的脸颊贴着他颈侧,一只手无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腰,整个人几乎半趴在他腿上。她身上淡淡的酒气和洗发水甜香,混合着属于他的卫衣味道,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腔。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一眼,露出一个了然又善意的微笑。
贺知远耳根发烫,想推开她,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最终,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逝的夜景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快到学校时,姜未晞似乎嘟囔了一句什么,贺知远没听清。他低下头,凑近了些:“什么?”
“……贺知远是大傻逼……”她含糊地、带着鼻音地骂了一句,然后脑袋又在他颈窝处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逐渐均匀。
贺知远:“……”
他低头看着怀里睡得毫无防备的女孩,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脸颊因为酒意泛着红晕,嘴唇微微嘟着。骂人都骂得这么……让人生不起气来。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眼底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出租车停在宿舍区外围。贺知远付了钱,小心地把姜未晞扶出来。她站不稳,贺知远索性背对着她蹲下:“上来。”
姜未晞迷迷糊糊地趴了上去,手臂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宽阔的肩背,呼吸喷在他的后颈。贺知远背起她,稳稳地朝女生宿舍楼走去。
夜风清凉,吹散了些许酒意和燥热。背上的女孩很轻,带着甜香和依赖。贺知远一步一步走着,脚步很稳。
快到7栋楼下时,姜未晞忽然动了动,凑近他耳边,用带着醉意却异常清晰的、近乎吼的音量喊了一句:
“贺知远!你是个大傻逼——!!!”
寂静的宿舍区,这一声石破天惊。
好几扇窗户“唰”地打开,探出好奇的脑袋。远处似乎有巡夜的保安手电光晃了过来。
贺知远脚下一踉跄,差点把她摔下去。他手忙脚乱地稳住,同时感觉到背上的人喊完这句后,脑袋一歪,彻底睡死过去,甚至还发出了小小的鼾声。
“……”贺知远站在原地,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社会性死亡”。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心安理得地趴在他背上,睡得天昏地暗。
他咬了咬牙,最终却只是无奈地、认命地笑了一下,加快了脚步,像做贼一样溜到了7栋楼下,把睡得人事不知的姜未晞交给了听到动静赶下来的、目瞪口呆的林小雨。
转身离开时,他摸了摸后颈,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呼吸的温热,和她骂他时喷洒的气息。
回到宿舍,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备注为“金刚拳同桌”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关于Presentation的讨论。
他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许久,打出一行字:“醒了吗?头疼不疼?”
想了想,又删掉。
最后只发过去两个字:“醒了?”
发送。
然后他盯着屏幕,等待。
五分钟后,没有回复。
十分钟后,依然没有。
他扯了扯嘴角,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耳边似乎又响起她那句醉醺醺的“大傻逼”,还有她埋在他颈间时,那温热柔软的触感。
心跳,好像漏跳了好几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