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清晨六点五十，图书馆在薄雾和熹微晨光中显露出沉默的轮廓。姜未晞裹了件薄外套，顶着两个因为失眠和早起而格外明显的黑眼圈，哈欠连天地踩点抵达三楼英语角。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灰尘和清冷的气息，只有零星几个堪称“学霸楷模”的身影散落在角落，低声诵读。姜未晞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还未完全苏醒的校园，心里把贺知远骂了一百遍。

七点整，楼梯口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姜未晞抬眼看去。

贺知远穿着一身红色篮球服，外面随意套了件黑色运动外套，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显然是刚训练完。他手里拎着瓶矿泉水，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视线扫了一圈，精准地定位到她，然后迈着长腿走了过来。

走近了，姜未晞才注意到他今天的发型——额前和鬓角的短发明显用发胶抓过，呈现出一种炸毛的、带着点不羁感的锡纸烫效果，配上他运动后泛着红晕的脸和那双因为困意（也可能是别的）而显得比平时慵懒几分的眼睛，竟然……有种诡异的帅气。

“早啊，同桌。”贺知远在她对面坐下，拧开矿泉水瓶灌了几口，喉结上下滚动。

姜未晞移开视线，没好气：“早。赶紧打卡，打完我要回去补觉。”

“急什么。”贺知远放下水瓶，从背包里拿出英语书，翻开，“李老师要求晨读至少二十分钟，还要有对话练习。糊弄也得糊弄得像样点。”

姜未晞认命地拿出书。两人对着课本，开始进行极其生硬、且停留在“How are you?” “I'm fine, thank you. And you?” 水平的“对话练习”。贺知远念得漫不经心，错误百出，连简单的“library”发音都显得怪异。姜未晞一边腹诽“就这水平还帮我？”，一边又因为他的“菜”而莫名其妙产生了一点微妙的优越感。

二十分钟在煎熬中度过。姜未晞合上书：“行了，拍照打卡吧。用我的手机，我有美颜相机。”

她可不想让自己的素颜早起脸原汁原味地出现在班级群里。

“用我的就行。”贺知远已经拿出了手机，打开相机，调整角度，“来，看镜头。”

“等等！”姜未晞急忙阻止，“我说用我的！我的有美颜！”

“麻烦。”贺知远嘀咕一声，但还是把手机递了过来，“那你拍。”

姜未晞接过手机，警惕地检查了一下相机模式——是普通的照片模式，不是原相机。她稍微放下心，举起手机，对着两人和摊开的课本，调整角度，努力让自己的脸在镜头里看起来没那么憔悴。

“咔嚓。”

拍好了。她低头查看照片，还行，虽然光线一般，但至少脸是正常的。

“发群里吧。”贺知远伸手。

姜未晞把手机还给他，看着他操作。贺知远接过，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似乎“不小心”碰到了什么，嘴里“啧”了一声：“好像拍糊了，我再重拍一张。”

说着，他再次举起手机，镜头对准姜未晞。

姜未晞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咔嚓”一声轻响，比刚才快得多。

“好了。”贺知远收回手机，低头飞快地打字。

姜未晞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你刚拍的我？快给我看看！”

“发都发了。”贺知远头也不抬，手指还在屏幕上点着。

姜未晞猛地站起来，想去抢他手机。几乎就在同时，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叮咚”“叮咚”连续响起新消息提示音，是班级群特有的@全体成员的声音。

她颤抖着手点开班级群。

最新一条消息，来自“远”。

那是一张照片。照片里，她正瞪大了眼睛，嘴巴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脸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一点睡眠痕迹，头发被窗外吹进来的风撩得有些凌乱，在清晨惨白的光线下，整张脸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的懵逼和一丝掩藏不住的……丑。

绝对的原相机直出！毫无修饰！甚至可能因为角度的原因，脸还有点歪！

照片下面，是贺知远的配文：“真正的美女，敢于面对原相机。晨读打卡，姜未晞同学和我 @姜未晞 [抱拳]”

“……”

死一般的寂静在姜未晞周围蔓延。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脸上，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能听见群里其他同学点开大图、然后发出无声爆笑的声音。

“贺、知、远！”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羞耻而扭曲。

贺知远已经退开了两步，脸上是再也掩饰不住的、恶作剧得逞的灿烂笑容，那双上挑的眼睛亮得惊人。“怎么样？这张更真实，更符合晨读艰苦奋斗的精神面貌。”

“我杀了你！！！”姜未晞再也顾不上什么形象，抓起桌上的英语书就朝他砸过去。

贺知远敏捷地侧身躲过，大笑着开始往楼梯口跑：“诶诶，君子动口不动手啊同桌！我也是为了咱们的打卡质量着想！”

“谁跟你是‘咱们’！你这个混蛋！站住！”姜未晞气得肺都要炸了，拔腿就追。

两人一前一后，在清晨寂静的图书馆里上演了一场追逐战。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惊起几只停在窗台上的早鸟。

贺知远腿长，跑得快，但似乎有意逗她，并不全力狂奔，总是保持在姜未晞差一点就能追上的距离。姜未晞追得气喘吁吁，又不敢真的在图书馆大声喧哗，憋着一肚子火，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个红色篮球服的背影。

追到二楼拐角，贺知远忽然停下，转身。姜未晞猝不及防，差点撞进他怀里。

她急刹车，扶住墙壁，抬头怒视他。

因为奔跑，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距离很近，姜未晞能清楚地看到他额角滚落的汗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入领口。运动后的热气混合着他身上一种很特别的、像是雪松混着一点柑橘的清淡木质香气，扑面而来。

很好闻。

这个念头不合时宜地冒出来，让姜未晞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恼火——自己居然觉得这个混蛋身上的味道好闻？！

贺知远看着她因为奔跑和生气而泛红的脸颊，亮得惊人的眸子，以及微微张着喘气的嘴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色。

“行了，不闹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照片我删了，重发一张正经的。”

说着，他拿出手机，当着她面删掉了群里那张“原相机杰作”，然后重新拍了一张两人并排站着、拿着课本、表情（姜未晞是强压怒火的僵硬）正常的照片，发了出去。

“这下行了吧？”他收起手机，看着她。

姜未晞咬着唇，胸口还在起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这次贺知远没再拦她。

走到图书馆门口，冷风一吹，姜未晞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些。她摸出手机，看着群里新换上的、正常无比的照片，又想起刚才追打时闻到的、他身上的那股好闻的木质香，还有他停下转身时，那双近在咫尺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脸颊似乎又有点发烫。

她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讨厌！还是讨厌死他了！

但是……好像也没那么纯粹地讨厌了。

这个认知让姜未晞心里一阵烦躁。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逃离了图书馆区域。

身后，贺知远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抬手摸了摸鼻子，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发梢掠过的、淡淡的洗发水甜香。

他低头，点开手机相册，里面安静地躺着那张被他称为“更真实”的原相机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瞪着眼，头发微乱，表情生动鲜活，充满了朝气。

他看了几秒，指尖在删除键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按下去。

而是点击了“加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