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下跪反被砸的事件,像一道分水岭。蒋棠知道,原生家庭这头怪兽并未死去,只是暂时被击退,它依旧潜伏在阴影里,等待下一次反扑的机会。靠一次暴力的反弹,无法一劳永逸。她需要更坚固、更持久的屏障。
孕期的闲暇时间里,蒋棠不再只是织小袜子,看育儿书。她让徐朗帮忙,去图书馆借来基础的法律书籍,重点关注《婚姻法》、《继承法》和《老年人权益保障法》中关于赡养义务的条款。她一字一句地读,遇到不懂的就记下来,去法律援助中心咨询。
她明白了,完全断绝关系在法律上几乎不可能,但可以最大限度地界定和限制自己的义务。她要的,不是情感的切割——那早已完成——而是法律的、制度的切割,让那份生而不养、视女如草的“亲情”,再也无法成为勒索她的工具。
孩子出生前,蒋棠联系了一位专打民事官司的女律师。她冷静地向律师陈述了情况,提供了尽可能多的证据:小时候在村里卫生所因殴打就诊的模糊记录(她托人辗转找到的复印件)、几个尚在人世、愿意作证的老邻居的联系方式、还有她偷偷保存下来的、多年前寄钱回家的汇款单存根,以及最近几次父亲要钱、弟弟威胁信的记录。
律师姓陈,干练利落。她听完蒋棠的讲述,看了看那些零零碎碎却指向明确的证据,推了推眼镜:“情况我了解了。从法律上讲,他们对你的抚养存在重大过错和实质上的遗弃倾向,虽然不完全构成遗弃罪,但足以在赡养义务的履行方式、数额上争取对你极为有利的约定。我们可以拟定一份详细的《赡养协议》,把义务明确化、固定化、最小化。”
蒋棠摸着隆起的腹部,问:“最小化,是多少?”
陈律师计算了一下当地最低生活保障和农村老人基本开支,说:“每月支付固定数额的生活费,大概在五百元左右。医疗费用,凭正规票据,你可以承担不超过百分之五十。除此之外,他们没有权利向你要求任何其他财物或劳务帮助。如果他们违反协议骚扰你,你可以依据协议报警或起诉。”
五百块。蒋棠心里有了底。这比她之前每月寄的少,但更重要的是,它被框定在了法律的条文里,是义务的终点,而不是被亲情绑架的起点。
孩子满月后,蒋棠和徐朗带着陈律师,开车回到了那个她阔别多年、噩梦萦绕的村庄。祖屋比记忆中更加破败,院子里长满荒草。
蒋建国肩膀似乎还没好利索,用绷带吊着,看到蒋棠一行人,尤其是看到穿着职业套裙、提着公文包的陈律师时,脸色一变。李秀兰则有些畏缩地站在门后。
没有寒暄,陈律师直接在小院里摆开了架势,拿出两份打印好的协议,用清晰平稳的语调,逐条宣读。内容主要包括:蒋棠自协议签订之日起,每月支付蒋建国、李秀兰赡养费共计人民币五百元,直至二人去世;二人若产生医疗费用,凭国家正规医疗机构发票,蒋棠承担其中百分之五十,年度上限不超过两万元;除此之外,蒋棠对二人及儿子蒋浩无任何其他经济或劳务帮助义务;双方不得以任何形式骚扰对方生活,否则另一方有权追究法律责任。
每读一条,蒋建国的脸就黑一分。听到“每月五百”、“医疗费只出一半”、“不得骚扰”时,他终于爆发了,猛地一拍瘸腿的桌子:“放屁!五百块?打发叫花子?老子养她这么大,她就给五百?还要签这劳什子协议?不签!老子不签!”
李秀兰也开始哭哭啼啼:“招弟啊,你不能这么狠心啊,我们是你爹妈啊……”
陈律师不为所动,等他们闹了一阵,才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照片,摊在桌上。那是蒋棠背上、腿上陈年旧伤的痕迹,在专业相机下清晰可辨。还有几张打印的证言记录,按着红手印。
“蒋先生,李女士,”陈律师的声音冷静而具有穿透力,“根据《民法典》规定,父母对子女实施严重家庭暴力,或者遗弃、虐待子女的,子女的赡养义务可以酌情减免。这些证据,以及多位邻居的证言,都表明蒋棠女士的成长环境非常恶劣。她现在愿意每月支付五百元赡养费,并承担部分医疗费,已经是基于人道主义和法律最低限度的考量。如果你们坚持不签,我们可以通过诉讼解决。届时,法院判定的数额,未必有这个协议优厚,而且,这些证据都会呈上法庭。”
蒋建国瞪着那些照片,手指颤抖。他认得那些伤痕,有些甚至是他亲手留下的。他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儿,竟然在多年前就留了心,拍了照。邻居的证言更让他感到一种被剥光示众的羞耻和恐慌。法律、诉讼、法庭……这些字眼对他来说陌生而可怕。
他抬头看向蒋棠。蒋棠就站在陈律师身边,穿着干净柔软的毛衣,面色红润,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审视。她怀里抱着裹在襁褓中的婴儿,那是她的孩子,一个女孩。她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需要被妥善处理的麻烦。
那种眼神,比任何辱骂和暴力都更让蒋建国感到挫败和无力。他意识到,那个可以随意打骂掌控的女儿,真的消失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有法律武器护身、有丈夫支持、在城市站稳了脚跟的陌生人。
漫长的僵持。最后,蒋建国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垮塌下去。他抓起笔,在协议上歪歪扭扭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李秀兰哭着,也被他拽着按了手印。
签完字,蒋建国把笔狠狠摔在地上,笔身断裂。他瞪着蒋棠,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老子……白养你了!”
蒋棠弯腰,捡起那支断笔,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她直视着父亲浑浊的、充满怨恨的眼睛,用同样平静的语调回答:
“我也白叫了你这么多年爹。”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一眼,对陈律师点点头,转身,和抱着孩子的徐朗一起,走向停在村口的汽车。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再没有回头。
事业逆袭,假发王国创始人
时间是最好的疗愈剂,也是最坚实的筑路石。蒋棠的生活,在法律的护盾和徐朗的陪伴下,终于驶入了平静而广阔的航道。女儿蒋曦的出生,像一束最纯净的阳光,彻底照亮了她生命里所有残留的阴霾。这个小天使有着酷似徐朗的眉眼和蒋棠小时候没有的、无忧无虑的笑容。
蒋棠对假发定制的事业越发投入。她发现,这不仅仅是一门手艺,更是一种温暖的传递。来找她的客户,大多是因疾病化疗而失去头发的女性,她们脆弱、敏感,却又对美丽和尊严有着最深的渴望。蒋棠总能以最大的耐心倾听,用最精细的工艺,为她们量身打造一顶足以乱真的发套。看到客户戴上假发后眼中重新焕发的光彩和自信,蒋棠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价值感。
“朗棠”工作室渐渐在特定圈子里有了口碑。蒋棠不再满足于小打小闹,她系统学习了企业管理、市场营销,甚至钻研了高分子材料和头皮护理知识。徐朗无条件支持她,将理发店的业务更多扛在自己肩上,让蒋棠能专心追逐梦想。
五年后,“新生”手工假发品牌正式注册成立。蒋棠租下了写字楼里一间明亮的办公室,组建了一个小团队。她坚持选用最亲肤的材料,每一顶假发都融入手工钩织的工艺,确保轻盈透气,宛如真发。她的理念是:“失去的只是头发,不是美丽和尊严。”
“新生”很快打开了市场,不仅受到个人用户的青睐,还开始和几家医院合作,为肿瘤科的病人提供公益支持和定制服务。蒋棠的事业越做越大,她上了本地女性创业者的专访,获得了“巾帼创业奖”。站在颁奖台上,聚光灯下,她穿着得体的套装,妆容精致,眼神明亮坚定。
主持人问她的创业初心。蒋棠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台下,徐朗抱着已经五岁、穿着漂亮小裙子的蒋曦,正微笑着朝她竖起大拇指。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很多人问我,为什么选择做假发。其实,答案很简单。因为我的头发,曾经被人像杂草一样揪掉过。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和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无缘。后来我发现,头发可以失去,也可以‘新生’。我希望,所有暂时失去头发的朋友,都能通过‘新生’,重新获得面对生活的勇气和美丽。这不仅仅是一顶假发,这是一份‘可以重新开始’的礼物。”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没有人知道她话语里更深层的伤痛,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份真诚和力量。
荣誉和财富随之而来。“新生”品牌年营收突破百万,蒋棠成了真正的创业者,蒋总。她在更好的小区买了房,给蒋曦报了最好的幼儿园。生活像一幅徐徐展开的锦绣画卷。
然而,蛆虫总是循着蜜糖的味道而来。
一天下午,蒋棠正在办公室和团队讨论新一季的产品设计,前台内线电话响起,语气有些紧张:“蒋总,楼下有三位……访客,说是您的父母和弟弟,坚持要见您,拦不住,已经上来了。”
蒋棠眉头微蹙。自从签订赡养协议后,她每月按时汇款,双方几乎没有联系。蒋浩三年前出狱,据说回了老家,依旧游手好闲。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很快,走廊传来喧哗声。办公室的门被粗暴推开,蒋建国、李秀兰,以及一个穿着紧身T恤、剃着青皮、满脸横肉的青年——正是蒋浩,闯了进来。蒋浩比几年前更显油腻和戾气。
几个人显然精心“打扮”过,穿着不合身的旧西装(蒋建国)和艳俗的裙子(李秀兰),但掩不住浑身的局促和贪婪。他们一进来,就被办公室的明亮整洁和蒋棠干练的形象震了一下,尤其是蒋浩,眼中飞快闪过嫉妒和怨毒。
“招弟!”蒋建国先开口,努力挺直佝偻的背,却显得更滑稽,“你现在可真是出息了!当大老板了!我们都看了电视了!”
李秀兰立刻配合地抹眼泪:“我闺女有本事了,妈心里高兴啊……”
蒋棠挥手让面露不悦的团队成员先出去。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没有起身,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有事?”
她的冷淡让三人有些尴尬。蒋浩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手撑在办公桌上,凑近:“姐,别说那些没用的。你现在有钱了,发达了,不能忘了家里人吧?我出来了,得成家立业啊!你看你这办公室,这气派,手指缝里漏点,就够你弟我买套房,娶个媳妇了!不多要,先拿个五十万!”
语气理所当然,和当年要五万彩礼时如出一辙。
蒋棠看着近在咫尺的弟弟那张贪婪的嘴脸,闻到他身上廉价的烟味。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厌烦和荒谬。
“我没有五十万给你。”蒋棠声音依旧平稳,“赡养协议写得很清楚,我只有每月支付五百元赡养费的义务。其他的,我一分都不会多给。”
“协议?那破纸有个屁用!”蒋浩猛地拍桌子,凶相毕露,“蒋招弟,你别给脸不要脸!我是你亲弟弟!你赚这么多钱,不分给我,你还是人吗?信不信我让你这公司开不下去!”说着,竟要伸手来抓蒋棠面前的文件夹。
“保安。”蒋棠按下了桌下的紧急呼叫钮。
早就待命的两位保安立刻推门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了蒋浩的胳膊。蒋浩挣扎怒骂:“放开我!你们敢动我!蒋招弟,你个贱人!白眼狼!爸,妈,你们看啊!”
蒋建国和李秀兰慌了,想上来拦,被保安隔开。
蒋棠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繁华的景象。她背对着他们,声音清晰地传来:“根据协议,你们现在的行为已经构成骚扰。这次是请你们离开。如果再有下次,我会立刻报警,并申请禁止令。你们每个人,包括蒋浩,都将被禁止靠近我的公司、我的住宅五百米范围内。所有的对话,这里都有录音录像。”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父母和挣扎叫骂的弟弟,最后落在蒋建国脸上。那个曾经让她恐惧到骨子里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只是一个色厉内荏、被时代和自身狭隘抛弃的糟老头子。
“带他们出去。”蒋棠对保安说。
保安架着仍在叫嚣的蒋浩,半请半推地将骂咧咧的蒋建国和哭哭啼啼的李秀兰带离了办公室。喧哗声很快消失在电梯口。
办公室恢复了安静。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光洁的地板上。蒋棠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三个渺小的身影被保安带出大楼,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像三滴污渍,被轻轻擦去。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打给法务,平静地交代:“刚才我父母和弟弟来公司闹事,监控录像和录音调取一下,备份。准备一份律师函,重申赡养协议内容,并警告如有再犯,立即启动法律程序。”
挂掉电话,她看着窗外广阔的天空,长长地、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这一次,她用的是文明社会的规则,干净,利落,彻底。
手机响起,是徐朗发来的视频请求。接通,屏幕上出现女儿蒋曦可爱的笑脸:“妈妈!爸爸说你打跑了坏人!你好厉害呀!我和爸爸等你回家吃大餐!”
蒋棠笑了,笑容温暖而明亮:“好,妈妈马上回家。”
不久后,蒋棠二胎生下一个女儿,依然随她姓,取名蒋晓。徐朗抱着小女儿,搂着大女儿,对蒋棠说:“她们会活在真正的阳光里,有选择,有尊严,有无限可能。”
蒋棠依偎在丈夫身边,看着两个天使般的女儿,内心无比安宁。她的战争早已结束,她的新生,正在绽放。而那遥远的、灰暗的过去,连同那些试图将她拖回泥沼的幽灵,终于被牢牢锁在了身后的深渊里,再也无法触及她分毫。
(番外·母亲的日记碎片)
母亲李秀兰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夜悄无声息去世的,脑梗。蒋建国打电话来,声音苍老而麻木,通知了一声。蒋棠沉默片刻,问需不需要她回去。蒋建国说:“不用,死都死了,麻烦。”便挂了电话。
最终,蒋棠还是和徐朗回去了。不是送别,更像是为一个时代画上一个彻底的句号。葬礼简陋冷清,蒋浩不知又去哪里鬼混了,只有几个远亲和蒋建国。蒋棠看着那个躺在薄棺里、瘦小干瘪的老妇人,记忆里那个懦弱、沉默、有时又冷漠帮凶的母亲形象,忽然变得模糊。
整理母亲那点可怜的遗物时,在一个掉了漆的旧木箱最底层,蒋棠摸到了一个用破手绢包着的硬壳本子。本子很旧,纸张泛黄发脆。
她犹豫了一下,打开。
是一些断断续续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夹杂着拼音和错别字。是日记。
**(日期模糊,像是二十多年前)** 今天又死了一个。村东头老王家,生下来是个女的,直接按进尿桶里了。她娘哭都没哭一声。我不敢看,跑回家了。抱着招弟(她最初的名字),她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我心里怕。建国说下一个要是女的也这样。那是我第一个女儿(被划掉,改成“孩子”)。我偷偷给她起了个小名,叫小艾。艾草的艾,贱名好养活。可我连叫她一声都不敢。
**(无日期)** 小艾会笑了。建国看见,骂“赔钱货笑什么笑”,揪她头发。她哭,我也哭。建国连我一起打。他说必须要有儿子,不然就是绝户,在村里抬不起头,死了没人捧盆。他额头的疤天天提醒他。我也想要儿子,儿子能挺直腰杆。可小艾……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夜里她发烧,我抱着她,想,要是她能变成男孩就好了。
**(字迹凌乱)** 我又怀了。反应和怀小艾时不一样,都说可能是儿子。建国高兴,对小艾脸色也好点了。可我心里慌。万一是女儿怎么办?我看见那个木盆了,他准备好了。我不敢想。菩萨保佑,一定要是儿子。
**(日期:蒋浩出生后不久)** 生了!是儿子!建国哭了,抱着儿子不撒手。我也松了口气,好像终于完成任务了。可看着瘦巴巴在旁边自己玩的小艾,我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建国说,留着招弟,就是给浩子当丫鬟的。以后浩子才是家里的指望。小艾,别怪妈,妈也没办法。
**(字迹越来越潦草)** 小艾陪浩子上学去了。她其实比浩子聪明,字写得好。可有什么用呢。浩子被惯坏了,老是欺负她。我说了浩子两句,建国骂我“慈母多败儿”。算了,不管了。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忍忍,嫁人了就好了。
**(隐约是蒋棠第一次逃跑被抓回后)** 小艾跑了,又抓回来了。建国打她,打得狠。我躲在屋里没出去。听见外头看热闹的笑。心里像针扎。可我能怎么办?带她跑?我们能跑到哪里去?建国会打死我们的。跑了,她一个女孩子,外面更可怕。算了,都是命。
**(最后几页,字迹颤抖,墨水晕开)** 小艾结婚了,没听我的。也好。徐朗那孩子,看着是个好的。比我们强。她寄回来的协议,建国签了。也好。离得远点,少受点气。她现在是蒋棠了,不是我的小艾,也不是招弟。也好。 昨天做梦,梦到小时候,我抱着她,叫她小艾,她对我笑。 这辈子,算了。 下辈子,别当母女了。 太苦了。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蒋棠合上本子,久久没有动。徐朗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窗外,是冬日苍白的天光。葬礼的喧嚣早已散去,破败的村庄寂静无声。那些被埋葬的、被溺毙的、被牺牲的,都归于尘土。
蒋棠把日记本重新包好,放回了木箱底层。然后,她挽起徐朗的手臂,走向停在村口、代表着现代与远方的汽车。
她没有哭。只是心里那块最后坚硬的、关于“母亲”的疙瘩,在读过那些破碎的、懦弱的、绝望的句子后,悄然化开了。不是原谅,是理解,而后是更深的决绝。
理解那份时代和环境碾压下的无力与扭曲,决绝于绝不重蹈覆辙。
她的女儿们,蒋曦和蒋晓,永远不会知道“小艾”这个名字,不会懂得木盆和尿桶的寒意,不会在日记里写下“太苦了”。
她们会读书,会选择,会爱与被爱,会拥有无限广阔的人生。
汽车发动,驶离村庄。蒋棠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中迅速远去的、灰蒙蒙的故乡。
再见了,小艾。 再见了,招弟。 我是蒋棠。
前方,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