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棠怀孕了。这个消息让她和徐朗欣喜若狂。这个孩子,是她新生的象征,是她挣脱枷锁后,真正属于自己的生命延续。孕吐很厉害,但她甘之如饴,小心呵护着腹中的胎儿。
“朗棠”工作室的生意渐渐步入正轨,有了稳定的客源。蒋棠开始接触一些假发定制,她手巧,做的发套逼真舒适,尤其得到了一些因化疗脱发的女客户的信赖。她心里隐隐有了个念头,或许,可以专门做这个。
就在她怀孕五个月,刚刚显怀的时候,那个阴魂不散的家庭,又找上了门。这次,是蒋建国一个人来的。几个月不见,他苍老了许多,背佝偻着,衣服皱巴巴,额角那道疤在昏黄的楼道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敲门,而是直接坐在了工作室门外的台阶上,像一尊沉默而顽固的石像。蒋棠开门看到他时,心头一紧。
“招弟,”蒋建国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和一种令人不适的浑浊光芒,“爹……爹没办法了。”
蒋棠没让他进门,只是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身体微微侧着,护住腹部。“什么事?”
“你弟……蒋浩在里头,跟人打架,伤了肺,要动手术,要好多钱……家里,一分钱都掏不出来了。”蒋建国的声音干涩,带着刻意放低的姿态,“爹知道,以前……以前对不住你。可浩子他再混,也是你亲弟弟,是你妈的命根子。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啊!”
又是要钱。蒋棠感到一阵反胃。她语气冷淡:“我没钱。法院判的赔偿金还清了吗?你们自己的日子都过不下去,还管他?”
“他是蒋家唯一的根啊!”蒋建国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招弟,爹求你了!你看在爹养你这么大的份上,最后帮一次,就一次!”说着,他竟真的从台阶上挪下来,双膝一弯,朝着蒋棠的方向,作势要跪!
这个动作,像一道惊雷劈在蒋棠脑海里。那个暴戾的,动辄打骂,揪着她的头发让她滚,让她跪在雨夜里的父亲,此刻,竟然要向她下跪?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扭曲。蒋棠看着父亲那弯曲的、颤抖的膝盖,看着他脸上混杂着屈辱、 desperation 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道德绑架意味的表情。没有感动,没有心软,只有一种荒诞至极的冰冷,和从冰冷深处骤然翻涌上来的、积压了二十多年的辛辣刺痛。
就在蒋建国的膝盖即将触碰到肮脏的地面时,蒋棠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锋利:
“跪?”
蒋建国的动作僵住了,半跪不跪地卡在那里,愕然抬头看她。
蒋棠往前走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慢慢扯开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眼里却一丝笑意也无。
“我跪过那么多次。”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跪在雨里,跪在泥里,跪着求你给我一条生路,跪着求你让我像个‘人’一样活着。你当时怎么说的?‘赔钱货’、‘晦气东西’、‘给老子跪到死’。”
她微微俯身,看着父亲骤然收缩的瞳孔和变得惨白的脸:“爹,你这才跪一次,还是为了你那个宝贝儿子。你觉得,够吗?”
“你!”蒋建国脸上的乞求瞬间被暴怒取代,羞愤、被戳穿的难堪、以及长久以来权威被践踏的狂怒,像火山一样喷发。他猛地直起身,因为动作太猛踉跄了一下,眼睛血红,指着蒋棠的鼻子破口大骂:“反了!反了天了!你个不孝的畜生!白眼狼!老子当年就该把你按进盆里淹死!”
他目光疯狂地扫视,看到旁边小几上放着一个沉重的玻璃烟灰缸——那是徐朗偶尔接待男客用的。他想也没想,抄起烟灰缸,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蒋棠的头脸狠狠砸了过去!
那动作,那眼神,和当年揪着她头发往墙上撞时一模一样。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让蒋棠下意识想闭眼,但下一秒,一股更强大的力量从她心底迸发——不能退!绝不!
她没有退,甚至没有躲闪,只是更紧地护住了自己的肚子,眼神死死盯着那个裹挟着风声砸来的凶器。
“砰!”
一声闷响。
烟灰缸没有砸中蒋棠。一只手从旁边闪电般伸出,精准地抓住了蒋建国的手腕,用力一拧!蒋建国吃痛,闷哼一声,烟灰缸脱手飞出,被那只手凌空接住。
徐朗不知何时回来了,他站在蒋棠身前,将她完全挡在身后,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可怕。他握着那个烟灰缸,手腕上青筋微凸。
蒋建国手腕剧痛,又被徐朗的气势所慑,一时呆住。
徐朗没说话,只是看着蒋建国,然后,手腕一动,将那个烟灰缸,用比蒋建国刚才稍轻、但绝对不弱的力道,原路砸了回去!
不是砸头,是砸向蒋建国的肩膀。
“啊!”蒋建国惨叫一声,被砸得连连后退,撞在墙壁上,肩膀处传来骨头错位般的剧痛。烟灰缸掉在地上,“哐当”一声,裂成几瓣。
空气死寂。
蒋建国靠在墙上,捂着肩膀,难以置信地看着徐朗,又看看被徐朗护得严严实实的蒋棠。疼痛和震惊让他脸上的肌肉扭曲。
蒋棠从徐朗身后缓缓走出来。她看着父亲狼狈、惊惧、痛苦的样子,看着他额角那道疤因为疼痛而抽搐。心里那堵冰封了二十多年的高墙,在那一刻,轰然倒塌了一角。没有快意恩仇的淋漓,只有一种沉重的、带着血腥味的释然。
原来,施暴者也会痛。 原来,他们并非不可战胜。 原来,反向的暴力,真的可以发生。
她感觉到脸颊有冰凉的液体滑落。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连她自己都难以形容的、迟来了太久的“痛快”。
“滚。”徐朗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冷硬如铁,“再敢来,再敢碰她一下,我保证,下次碎的不是烟灰缸。”
蒋建国嘴唇哆嗦着,看看徐朗,又看看面无表情、眼神冰冷的蒋棠。那眼神,和他记忆中那个怯懦、隐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女儿,判若两人。一种更深的、源自未知的恐惧攫住了他。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忍着肩痛,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狗,低着头,踉踉跄跄地逃走了,甚至没敢再看一眼地上的烟灰缸碎片。
徐朗立刻转身扶住蒋棠,紧张地问:“没事吧?吓到了吗?有没有不舒服?”
蒋棠靠在他怀里,轻轻摇头。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片湿润已经变凉。她看着地上折射着灯光的玻璃碎片,又抬头看向空荡荡的门外,黑夜已经吞噬了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
她轻声说,像是对徐朗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原来,他们也会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