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徐朗的婚事提上日程。徐朗家境普通,但父母开明,听了蒋棠的遭遇,只有心疼,没有丝毫嫌弃。他们主动提出帮忙在城里租个像样的一居室做婚房。
谈到彩礼,徐朗父母按照本地一般标准,准备了八万八。蒋棠却摇了摇头,对徐朗说:“给我五万就行。剩下的,你们留着,我们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徐朗明白她的意思。这五万,不是彩礼,是买断费,是扔回给原生家庭的一个交代,一个她所能控制的、最小的代价。他支持她的决定。
婚礼很简单,就在徐朗老家办了几桌酒席,请了至亲好友。蒋棠这边,只有弟弟蒋浩来了,带着一脸不耐烦和算计。父母没来,据蒋浩说,是“丢不起这个人”。
敬酒时,蒋浩凑到蒋棠身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贪婪:“姐,彩礼呢?爸说了,最少十八万,你这才几桌酒席,糊弄谁呢?”
蒋棠从随身的旧包里拿出一个鼓鼓的信封,塞到蒋浩手里,平静地说:“五万。只有这些。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
蒋浩捏了捏厚度,脸色立刻变了:“五万?你打发要饭的?徐朗家开理发店的,就拿五万?信不信我闹得你们结不成婚?”说着,竟伸手要来抓蒋棠的胳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更快地握住了蒋浩的手腕,力道很大。徐朗不知何时站到了蒋棠身前,他比蒋浩高半个头,平时温和的眼神此刻沉静如水,看着蒋浩:“松手。今天是我和你姐结婚的日子,我不想动手。但你记着,你敢碰她一下,我就敢剁你一只手。不信,你可以试试。”
徐朗的语气并不凶悍,甚至没什么起伏,但那种基于绝对维护而产生的冷意,让欺软怕硬的蒋浩瞬间怂了。他挣开手,色厉内荏地骂了几句,攥着那五万块钱,饭也没吃就气冲冲走了。
蒋棠看着徐朗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宽厚,坚定。那一刻,她漂泊无依的心,终于有了落地生根的实感。
婚后生活平淡而温暖。徐朗继续在理发店做发型师,蒋棠手艺精进,也开始接一些剪发烫发的活儿。他们用积蓄盘下了一个小小的工作室,取名“朗棠”,虽然辛苦,但日子有了奔头。蒋棠每月依旧给家里寄一千块钱,这是她衡量后觉得既能维持表面平静又不至于影响自己小家的数额。蒋建国打过几次电话骂骂咧咧要钱,蒋棠态度冷淡,只说“只有这么多”,次数多了,蒋建国似乎也暂时偃旗息鼓。
平静持续了不到三个月。一个暴雨夜,工作室的门被捶得山响。门外站着浑身湿透、脸色灰败的蒋建国和李秀兰,两人眼里的慌乱和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招弟!救救你弟!救救你弟啊!”李秀兰一进门就瘫坐在地上哭嚎。
蒋建国抖着手,眼睛布满红丝,再也看不到往日暴戾,只剩下穷途末路的乞求:“浩子……浩子他赌钱,输红了眼,跟人打架,把人捅了!重伤,在医院抢救!对方要五十万私了,不然就要浩子坐牢,坐一辈子!家里……家里哪还有钱啊!猪早没了,地也押出去了……招弟,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了!你帮帮你弟,爹求你了!”
蒋棠站在工作室明亮的灯光下,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父母。他们身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泥泞和雨水,脸上是真实的惊恐。曾几何时,他们也是这样,为了弟弟的一点小事,就能让她跪在冰冷的雨夜。如今,为了弟弟的牢狱之灾,他们连夜奔波,来求这个他们从未正眼看过的女儿。
心里没有波澜,甚至有点想笑。蒋棠转身倒了杯温水,放在桌上,声音平静无波:“我哪里拿得出五十万。我们刚开店,欠着债。”
“你有!你怎么会没有!”蒋建国急了,“徐朗家不是有钱吗?你们店不是开着吗?你去借!去贷款!你是他姐,你不能见死不救!”
“姐!”李秀兰爬过来抱住蒋棠的腿,“妈给你跪下了!浩子是你亲弟弟啊!他要是坐了牢,这辈子就完了!你忍心吗?”
蒋棠低头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涕泪横流的脸。这个女人,曾经平静地劝她认命,如今却能为了儿子轻易下跪。她抽回自己的腿,坐到椅子上,清晰地说:“我没钱。最多,能凑五万。”
“五万?五万够干什么!”蒋建国目眦欲裂,“那是你亲弟弟!”
“亲弟弟?”蒋棠终于抬眼看父亲,眼神冷得像冰,“亲弟弟踢我,骂我,伸手向我要钱的时候,想过我是他亲姐姐吗?你们逼我嫁人换二十万彩礼的时候,想过我是你们亲女儿吗?”
蒋建国被噎住,脸涨成猪肝色。李秀兰只是哭。
最后,蒋棠还是拿出了五万块钱,是店里预备进货的流动资金。她把钱放在桌上,说:“这是最后一次。从此以后,蒋浩是死是活,跟我无关。他的债,他自己还。他的命,他自己担。”
蒋建国抓起那摞钱,手指都在抖,不知是愤怒还是绝望。他死死瞪了蒋棠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最终什么也没说,拉起还在哭泣的李秀兰,冲进了外面的雨幕。
蒋棠走到窗边,看着父母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消失在街角的背影。雨点敲打着玻璃,噼啪作响。徐朗走过来,从身后轻轻环住她。
“我是不是太冷血了?”蒋棠轻声问。
“你只是学会了保护自己,和我们这个家。”徐朗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你做的是对的。”
蒋浩最终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判了五年,赔偿金法院判定二十万,蒋家卖掉了老屋,又四处举债,才勉强凑齐。蒋建国和李秀兰搬回了早已破败的祖屋。
蒋棠的生活,似乎终于摆脱了那个无底洞。只是偶尔,她会收到从监狱寄来的、字迹歪扭的信,落款是蒋浩。信里没有悔过,只有怨毒和威胁:“蒋招弟,你给我等着,等我出去,弄死你和你男人。”“你以为你逃掉了?你身上流着蒋家的血,你欠我的,欠这个家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蒋棠看完,面无表情地将信撕碎,扔进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