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蒋棠,坐在开往县城的破旧大巴车上,车窗玻璃脏污,模糊了外面飞逝的田野。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两件打补丁的换洗衣服。车票钱是父亲咬牙出的“投资”,他再三叮嘱:“发了工钱,除了吃饭,全寄回来!家里等钱买猪崽!”
县城比村子大得多,嘈杂,混乱,空气里弥漫着陌生的气味。王媒婆介绍的“靓丽发廊”在一条狭窄的街道上,霓虹灯缺了几个笔画。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涂着鲜红的口红,打量蒋棠的眼神像在估量一件货物。
“长得还行,就是太瘦,头发黄。”老板娘弹了弹烟灰,“睡后面储藏间,吃店里剩的。一个月九十,干得好再说。先学洗头。”
储藏间堆满了染发剂和杂物,只能放下一张窄板床,没有窗,气味刺鼻。但蒋棠觉得很好了,至少有一道门,可以关上。洗头并不容易,手指长时间泡在化学药水里,很快开裂、红肿。客人各种各样,有的手脚不老实,她只能僵硬地忍着,直到老板娘叼着烟过来,不轻不重地拍开客人的手,笑骂两句解围。
每月九十块,她留下二十,其余七十准时寄回。二十块钱要买最便宜的卫生巾,剩下的才是饭钱。她常常吃不饱,晚上饿得睡不着,就喝水。店里客人吃剩的盒饭,老板娘有时会让她收拾,她总是仔细地把没怎么动过的饭菜挑出来,留着自己吃。
她看到了县城里的女人。她们穿着颜色鲜亮的连衣裙,踩着有跟的凉鞋,头发烫着时髦的卷,挎着小包,三五成群地说笑逛街。她们用着好闻的香皂,涂着亮晶晶的指甲油。蒋棠躲在发廊玻璃门后偷偷看着,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泛起细微的酸涩和茫然。那样的活着,她也配吗?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吓了一跳,随即是更深的压抑。但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观察老板娘如何跟客人打交道,如何推销昂贵的染发套餐,如何管理店里几个懒散的学徒。她学得很快,不仅洗头,渐渐学会了简单的修剪、吹风。老板娘看她老实肯干,手艺也不错,把工资涨到了一百二。
寄回家的钱,也水涨船高,变成了每月一百。蒋建国打电话到发廊隔壁小卖部,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催促:“怎么才一百?人家都说城里挣钱容易!下个月多寄点!你弟要买新鞋!”
蒋棠握着公用电话冰凉的听筒,低声应着:“嗯。”挂断后,她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影子,苍白,瘦削,眼神空洞。但她摸了摸贴身衣服里面,那里有一个用破布缝死的小口袋。
是的,她在偷偷攒钱。从最初每个月胆战心惊地扣下五块、十块,到后来手艺渐熟,老板娘偶尔会给点洗头推销的零碎提成,她全都一丝不苟地藏进那个小口袋。她不敢存银行,怕留下痕迹。她用最笨的办法,把皱巴巴的零钱抚平,按面值摞好,藏在储藏间一块松动的地砖下。
日子在洗不完的头、染不完的发、吃不饱的饭和藏钱的隐秘动作中流逝。四年时间,蒋棠像一只在墙角默默织网的蜘蛛,极尽耐心,无比谨慎。她几乎不花钱,不用任何护肤品,衣服是老板娘给的旧工装。所有能接触到的、不被察觉的微小资源,都被她转化为砖下那一摞逐渐增厚的纸币。
第五年春天,她趁着夜色,搬开地砖,把所有的钱拿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一张张数。五块的,十块的,偶有一张五十的……加起来,五千一百三十七块六毛。厚厚的一沓,握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踏实的力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微微发抖。
五千块。她打听过,足够买一张去很远很远的南方城市的火车票,还能支撑她在找到工作前活一段时间。
不久后,蒋棠对老板娘说,店里合作的省城培训学校招学徒工,管吃住还有补贴,她想去试试。老板娘有些意外,但看蒋棠这几年勤快,想着去学点新技术回来也好,便答应了,还帮她开了个介绍证明。
蒋棠用攒下的钱,买了一张凌晨出发的火车票。走的那天,她只带了那个小包袱,和缝在衣服内层、紧贴肌肤的五千元钱。她没有回头看一眼生活了四年的发廊和县城。
火车开动时,窗外的灯光流成模糊的光带。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没什么表情的脸。她的手一直按在胸口的位置,那里,硬硬的纸币边缘硌着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和无比真实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