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逃跑,蒋棠选择了三十里外的舅舅家。母亲李秀兰偶尔提起,舅舅年轻时读过书,对姐妹还算和气。蒋棠攒了五天,藏起两个冷窝头,在一个天色未亮的凌晨,揣着仅有的两块三毛钱,沿着记忆里母亲提过的方向,埋头猛走。
脚底磨出了血泡,太阳晒得头发晕,她不敢停。走到舅舅家时,已是傍晚。开门的舅妈看到她,愣了一下,眼神里充满审视和犹豫。舅舅闻声出来,看着狼狈不堪的外甥女,叹了口气,让她进门吃了顿饱饭。
饭桌上,舅舅问了几句,蒋棠只低声说想借住几天,找点活儿干。舅妈在桌子底下踢了舅舅一脚。当晚,蒋棠睡在堆杂物的偏房,听见隔壁隐约的争吵。
“留下她?蒋建国那混账找上来怎么办?” “可她毕竟是我外甥女……” “外甥女有自己儿子亲?你少惹事!”
第三天下午,蒋建国和蒋浩就骑着借来的自行车,气势汹汹地找上了门。舅舅脸色尴尬,拦了一下,被蒋建国一把推开。
蒋棠被从偏房里拖出来,蒋建国当着一院子邻居的面,用赶车的鞭子没头没脑地抽她。“跑?你能跑到天上去?老子打断你的腿,看你还跑不跑!”鞭子抽破了单薄的衣服,留下红肿的檩子。蒋浩在旁边兴奋地叫好。
舅妈别过脸,进了屋。舅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蒋棠被拖拽回去,一路上,河边洗衣的妇女们停下动作,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有的脸上还带着看戏般的笑。那些目光比鞭子更让她刺痛。原来,无处可逃,无人可依。
伤好后,她变得更沉默。但逃跑的念头像野草,烧不尽。村里另一个女孩杏儿,也被家里逼着换亲,两人偷偷约好,一起去省城。她们计划了很久,偷藏路费,打听最便宜的火车班次,幻想进厂做工。
出逃那天夜里,蒋棠溜出家门,在村口老槐树下等到约定时间,杏儿却没来。她有种不祥的预感,摸到杏儿家后窗,听见里面压抑的哭泣和男人的呵斥。杏儿的爹骂:“死丫头还想跑?老子把你卖给西村那个脑瘫,彩礼都收了!明天就送过去!”
蒋棠浑身冰凉,悄悄退走。她知道,杏儿完了。她的第二次逃跑,还没开始就失败了。天快亮时,她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在家门口被蹲守的蒋建国和蒋浩抓个正着。原来他们早就察觉。
这次,蒋建国没打她。他只是用粗糙的手捏着她的下巴,浑浊的眼睛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再跑一次,我就把你绑起来,卖给后山的老光棍,他出得起价。” 蒋棠在他眼中看到了绝对的掌控和冷酷的交易。她打了个寒颤,知道这不是威胁,是预告。
希望似乎彻底熄灭。蒋棠像一具行尸走肉,干着无穷无尽的活。直到那年秋天,蒋浩为了炫耀,把家里拌了药的毒鼠谷粒当饲料倒进了猪食槽。十几头即将出栏的肥猪,一夜之间口吐白沫,全部死光。
那是蒋家全部的财产和希望。蒋建国跪在臭气熏天的猪圈里,对着死猪嚎啕大哭,用头撞墙。额角那道旧疤又渗出血来。
哭够了,他红着眼睛回到家,目光落在了正在默默洗衣服的蒋棠身上。那目光,不再是看一个赔钱货或私有物,而是像看一根救命稻草,一个可用的工具。
“招弟,”他声音沙哑,“镇上的王媒婆说,城里理发店招学徒,管吃住,一个月还有几十块。你去吧。挣了钱,寄回来,帮家里渡过难关。”
蒋棠搓衣服的手停了下来。她低着头,水盆里自己的倒影模糊不清。心脏在死寂中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不是关心,不是亲情,是利用价值。但这一次,这“价值”指向了村外的世界。
她听见自己用毫无波澜的声音回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