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棠以近乎满分的成绩小学毕业了。成绩单被她小心地压在枕头底下,像藏着一个易碎的梦。她知道同村有几个成绩不如她的男孩,家里已经准备送他们去镇上的初中。
蒋浩对上学早已厌烦,撒泼打滚不肯再去。蒋建国抽着烟,看着成绩单上蒋棠的名字,又看看闹腾的儿子,轻描淡写地说:“浩子不想上就算了,在家跟我学养猪,也是门手艺。招弟嘛……”他瞥了一眼竖着耳朵、眼神瞬间亮起的蒋棠,“女娃子,认得几个字,会算数不被人骗就行了。上什么初中?浪费钱。在家帮你妈干活,再过几年,找个人家嫁了。”
那点亮光猝然熄灭,变成一片死寂的黑暗。蒋棠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爹……”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想上学。我成绩好,老师都说我该去上……我以后,我以后赚了钱都还给你!”
“还?你拿什么还?”蒋建国嗤笑,“你弟都不上,你凭什么上?你以后是别人家的人,花钱供你读书,老子才是亏到老家了!”
“我会还的!我一定还!爹,我求你了,让我上学吧!”蒋棠“扑通”一声跪下了,眼泪汹涌而出。那是绝望的泪水,她知道,这是她改变命运唯一看得见的缝隙。
李秀兰在旁边纳鞋底,头也没抬:“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心都读野了。在家再干几年活,找个人嫁了,爹娘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听你爹的。”
蒋棠跪着挪到母亲脚边,抓住她的裤腿:“妈,妈你帮我说说话,我想上学啊……”
李秀兰抽出裤腿,语气依然平静:“认命吧,招弟。这就是你的命。”
蒋棠又转向蒋建国,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闷响。“爹!求你了!我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让我上学吧!”
蒋建国不耐烦地一脚将她踹开:“滚开!嚎什么丧!再说一句,老子打断你的腿!”
蒋棠被踹得翻倒在地,额角磕在门框上,眼前金星乱冒。蒋浩吃着炒黄豆,绕着她走,笑嘻嘻地说:“姐,你好惨啊。上学有啥意思?不如在家玩。”
蒋棠趴在地上,听着弟弟“嘎嘣嘎嘣”嚼豆子的声音,看着父亲冷漠的背影,母亲无动于衷的侧脸。求饶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一种冰冷的、粘稠的东西从心脏深处漫上来,堵住了她的喉咙,冻僵了她的眼泪。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门后那把劈柴用的斧头上。斧头刃有些锈了,但厚重的斧身透着沉甸甸的力量。一个画面不受控制地跳进她脑海:她抓起那把斧头,用尽全身力气,砍向那个背对着她的、把她当牲畜一样对待的男人。血会溅出来吗?会像她跪在雨夜那晚身下的血一样红吗?
她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仿佛已经握住了那冰冷的木柄。
这个幻想只持续了几秒钟,却让她感到一种战栗的、近乎邪恶的快意。原来,恨到了极致,是会想杀人的。
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不再哭了,也不再求了。她拍了拍身上的土,低着头,走回自己和柴房无异的角落。经过那把斧头时,她的目光没有停留。
但蒋建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只见女儿背对着他,肩膀单薄,一动不动。他哼了一声,没在意。
那天晚上,蒋棠在黑暗中睁着眼。父亲开始和路过的媒婆嘀嘀咕咕,她听到“彩礼”、“年纪”、“能干”几个词飘进来。
她知道,锁链不仅锁住了她的现在,也正在焊接她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