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棠九岁，蒋浩六岁。父亲蒋建国下了命令：“招弟，以后你陪浩子去上学，看着他，别让人欺负他。学堂里教的，你也顺便听听，回来好教他。”

于是，蒋棠成了弟弟的陪读保姆。学校是村里旧祠堂改的，只有一个老师，两个班挤在一起。蒋浩坐在前排，蒋棠缩在最后面的角落。她学得比蒋浩快得多，那些字，那些数，看一眼就仿佛刻在脑子里。可她从不敢举手，从不敢发出声音，她的任务是盯着蒋浩别乱跑。

那天下午，天气闷热。蒋棠感到小腹一阵熟悉的钝痛，随即有湿热的东西涌出。她脸一白，知道那个来了。母亲之前只用破布给她垫过，说过几次“女人麻烦”，便再无下文。她夹紧腿，不敢动，脸色越来越苍白。

疼痛加剧，血渗透了单薄的裤子，在破旧的长凳上洇开一小片暗红。旁边一个男孩瞥见，尖声叫起来：“蒋招弟流血了！脏死了！”

哄笑声炸开。蒋浩回头看见，觉得丢脸，竟跑过来踢了她一脚：“你真恶心！别坐我后面！”

蒋棠痛得蜷起身子，血流出更多。蒋浩见状，大概也怕了，扭头就往外跑。蒋棠想追，可一起身，眩晕和剧痛让她又跌坐回去。老师过来查看，皱了眉，让两个女生扶她去后面休息，又叫人去找蒋浩。

蒋浩没跑远，躲在村口草垛子后面睡着了。但寻找的过程惊动了蒋建国。当他听说儿子是因为“被姐姐的脏血吓跑”而失踪时，暴怒瞬间吞噬了理智。

他找到祠堂，看见脸色惨白、裤子上血迹斑斑的蒋棠，二话不说，揪着她的胳膊就往外拖。“丧门星！晦气东西！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剥了你的皮！”

他拖着她，沿着村路一路找，一路骂。路上的血滴和泥混在一起。蒋棠被拖得踉踉跄跄，下身的血还在流，腹痛如绞，父亲的辱骂像鞭子抽在耳边。村里人探头张望，指指点点，眼神里有怜悯，但更多的是看热闹的漠然。

最终，蒋浩被从草垛里抱出来，睡得脸蛋红扑扑。蒋建国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心疼地拍掉儿子身上的草屑，抱着哄着往家走。蒋棠浑身冰冷，默默跟在后面，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淡红色的湿脚印。

回到家，蒋浩被喂了糖水，躺在炕上。蒋建国指着院子中央，对蒋棠吼：“跪着！跪到老子让你起来！好好醒醒你的晦气！”

天色迅速暗沉，闷雷滚过。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下来，很快连成雨幕。蒋棠跪在泥水里，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她头上的伤、身上的血污。血水混着泥水，在她身下漫开一小滩淡红色的水洼。

雨越下越大，砸得她睁不开眼。堂屋里亮着油灯，传来父亲逗弄弟弟的笑声，还有母亲温言软语的劝饭声。那些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雨帘，变得模糊而不真实。膝盖从刺痛到麻木，再到失去知觉。身体冷得发抖，可心里却有一团火，被这冰冷的雨水越浇，反而越压不住地窜起苗头。

她看着堂屋温暖的灯光，第一次清晰地想：为什么？为什么我要跪在这里？为什么他可以躺在那里？我的人生，生来就是错的吗？

语文李老师下午讲山外面的世界，讲火车、高楼、女孩子也能读书工作。那些画面此刻在蒋棠冰冷的脑海里闪过，像遥远天边的星光。她想，如果我能离开这里……

一个惊雷在头顶炸响，照亮了她眼中骤然亮起又迅速隐去的、近乎凶狠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