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棠出生的那个傍晚,村里的老人都说天象不好,西边的云红得像是泼了血。接生婆从昏暗的里屋出来,手里抱着个不哭不闹的女婴,对蹲在门槛上抽烟的蒋建国摇了摇头。
蒋建国没看孩子,先问了句:“带把的?”
接生婆又摇头。
他沉默地起身,走进灶房,拖出一个洗猪食用的旧木盆。木盆边缘发黑,沾着顽固的污垢。他舀了满满一盆井水,放在院子中央。初秋的晚风已经有点凉,盆里的水晃动着,映出天上那抹不祥的红。
“建国,你干啥?”蒋棠的母亲李秀兰虚弱地撑在门框上,声音发颤。
“还能干啥?”蒋建国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赔钱货,多一张吃饭的嘴。趁早送了,明年你再给我生个儿子。”
李秀兰看着那个木盆,浑身发冷。她不是第一次见,村里这样“送走”女婴不是新鲜事,后山的乱坟岗子底下,谁知道埋了多少小小的骨头。可当蒋建国伸手要来抱她怀里的孩子时,一股莫名的力气涌上来,她往后缩了缩。
“不行……”她声音很低,带着哭腔,“不能这么干……王瞎子说,亲手弄死闺女,要损阴德,损儿子的运道……以后,以后就生不出儿子了!”
蒋建国的手停在半空。他额角有一道疤,是几年前和邻居争宅基地,被邻居儿子用石头砸的。那道疤在昏黄的光线下微微发亮。生儿子,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执念,他不能冒险。
他盯着木盆看了很久,久到盆里的水都不晃了。最后,他狠狠踹了一脚木盆,哐当一声,水泼了一地。
“那就先留着。”他啐了一口,“叫招弟。明年,你必须给我生出儿子来。”
蒋棠就这样活了下来,以“蒋招弟”这个名字。她成了这个家里一个安静的影子,一个招引弟弟的工具。第二年,弟弟蒋浩果然出生了。父亲的狂喜映衬着母亲更深沉的沉默,以及蒋棠越发透明的存在。
蒋棠五岁那年春天,蹲在河边洗弟弟尿布。几个村妇在旁边的石板上捶打衣服,闲话像肥皂沫一样翻飞。
“看见没,蒋建国家那个大的,招弟,真是招来了弟弟。”
“啧,命大哟。生出来那会儿,建国连木盆都备好了,就差那么一点儿。”
“还不是秀兰说了损儿子运?不然早埋后山了。”
“也是,女娃嘛,都是别人家的……”
棒槌捶打湿布的声音闷闷的,和那些话一起砸进蒋棠的耳朵里。木盆。后山。埋了。她低头看着手里搓洗的尿布,黄色的污渍在水里散开。原来自己这条命,是借了那个尚未出生的弟弟的光,是用“损儿子运”的恐吓换来的。冰凉的水漫过手背,一直冷到心里。
那天下午,弟弟蒋浩在睡午觉,蒋棠在院子里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或许吵了些,蒋浩在屋里嚎哭起来。蒋建国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冲出来,一把揪住蒋棠枯黄的头发,将她整个人提拎起来。
“赔钱货!扫个地都扫不好!哭!就知道哭!老子看你以后怎么卖笑!”唾沫星子喷在她脸上,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她没哭,只是睁大眼睛看着父亲因暴怒而扭曲的脸,看着他额角那道狰狞的疤。
李秀兰闻声出来,抱起哄着蒋浩,看了蒋棠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空的。等蒋建国骂骂咧咧回屋后,李秀兰放下已经重新睡着的蒋浩,走到蜷缩在墙角的蒋棠身边,低声说:“你爹……当年没做成,你心里别怨他。都是命。”
蒋棠摸着自己火辣辣的头皮,那里好像少了一小块。她看着母亲平静无波的脸,又想起河边妇人的话。怨?她忽然不太明白这个字的意思。但她记住了那个木盆,和父亲额角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