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出院了,回到了那个廉价但暂时可以安身的小旅馆。虽然还需要定期复查和服药,但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母亲留下来照顾他,脸上终于有了些许安心的神色。
许猛的生活重新被奔跑和协调填满。小组长的身份让他接触到了骑手群体更多真实的困境和心声:电动车坏了没钱修只能借高利贷的,被奇葩客户恶意投诉无处申诉的,生病了不敢休息怕被扣钱的,租的房子到期被赶出来无处可去的……每个问题背后,都是一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具体的人。
他自己就是从那样的绝境里爬出来的,太懂得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扳倒万坤,固然痛快,但只是清除了一颗最大的毒瘤。这个行业,这个庞大的系统里,还有无数细微的、结构性的不公,在持续地磨损着这些底层劳动者的尊严和健康。
一天夜里,送完最后一单,回到站点楼下,他看到新叔(那个最早提点过他的老骑手)蹲在角落里,就着昏暗的路灯,笨拙地给自己膝盖上磨破的伤口贴创可贴。新叔快六十了,还在跑单,因为儿子欠了债,他得帮着还。
许猛走过去,蹲下身,从自己随身带的破旧腰包里,掏出碘伏棉签和纱布——这是他经历那次摔伤后养成的习惯。 “新叔,我来。” 新叔愣了一下,没有拒绝。许猛帮他清洗伤口,贴上纱布,动作不熟练,但很仔细。 “谢了,小许。”新叔声音沙哑,“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许猛没说话,包扎好,站起来。看着新叔推着那辆更破的电动车,蹒跚地消失在夜色里,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仅仅自己过得好一点,够吗?牛福贵死了,万坤倒了,但还有新叔,还有无数个“新叔”和曾经的“许猛”,在风雨里挣扎。他一个人的力量微乎其微,但……或许可以做点什么?不是为了当救世主,只是想让像他一样的人,在摔倒时,能有人递上一张创可贴,在寒冷时,能有一口热水喝。
他把这个想法跟赵专员提了,很谨慎,只是说看到很多骑手平时很辛苦,有些小困难互相也帮不上,能不能由站点出面,搞个简单的“互助角”,放点常用药品、打气筒、充电插排什么的。
赵专员听了,沉吟了一会儿。平台正在舆论风口上,需要塑造正面形象,改善骑手生存状况也是上面的要求。许猛这个提议,成本低,意义好,操作起来也简单。 “可以试试。”赵专员点了头,“地方就用站点隔壁那个堆放杂物的小隔间,收拾一下。东西……站里可以出一部分基础经费,其他的,看看骑手们愿不愿意自愿捐助一点,或者用站里的一些废弃物料改造一下。”
许猛立刻行动起来。他带着几个平时关系还行的骑手,利用休息时间,把那个小隔间清理出来,打扫干净。赵专员批了五百块钱,买了个二手饮水机、一个急救药箱(基础药品)、几个多功能充电插排、打气筒、还有几把旧椅子。许猛把自己备用的碘伏、纱布、膏药也放了进去。他又在墙上钉了一块白板,上面可以写一些提醒信息,比如哪段路在修车绕行,哪个小区最近严查电动车等等。
地方简陋,东西寒酸,但当“骑手驿站”的牌子(许猛自己用硬纸板写的)挂上去那天,还是吸引了不少骑手好奇地张望。开始大家有些拘谨,但很快,有人来接热水泡面,有人来给轮胎打气,有人蹭电给手机充电,有人扭伤了脚来抹点红花油。小小的隔间里,渐渐有了人气和温度。
许猛不是每天都在,但他会定期去补充药品和消耗品,在白板上更新信息。他牵头建立了一个简单的“互助群”,骑手们可以在里面发布一些临时的求助信息,比如求搭顺风车带货,比如某处有闲置的租房信息,比如提醒大家注意某个经常恶意投诉的客户地址。
互助是微小的,甚至是粗糙的。但它像一颗丢进死水里的石子,荡开了一圈涟漪。骑手之间那种纯粹的竞争和漠然,开始出现一点点松动。有人主动把家里孩子不用的旧棉袄拿来,说谁需要可以拿去穿;有人修车手艺好,会利用休息时间帮同事看看小毛病;下雨天,有人会多带几件雨衣,借给没准备的。
许猛自己,也在这个过程中,感受到了另一种力量。不是对抗,而是联结。这种力量不如扳倒万坤时那般激烈畅快,却更绵长,更踏实。
平台方面,或许是因为舆论压力,或许是真的在调整策略,陆续推出了一些改善措施:恶劣天气补贴的发放变得更明确、及时;申诉审核流程简化,引入了更客观的判责机制;开始试点为部分骑手购买意外伤害保险。许猛作为站点的小组长,有时会被赵专员叫去,征询对这些新措施落地的具体意见。他能说出骑手们最真实的想法和顾虑,提出的建议往往很实际。
他的意见被部分采纳,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价值感。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跑腿的工具,他的经验、他的观察、他代表的那个群体的声音,开始被听见,哪怕声音还很微弱。
一天傍晚,他送完餐回到驿站,看到牛振国蹲在门口,胡子拉碴,眼神躲闪。牛振国后来也去了别处,但听说因为偷奸耍滑,又跟了不靠谱的“大哥”,欠了一屁股债,混得很惨。
“猛……猛哥。”牛振国站起来,搓着手,满脸窘迫。 许猛看着他,想起他当初回乡时的炫耀,想起自己正是受他那句“残疾也能干”的蛊惑来到省城。时过境迁,恍如隔世。 “有事?” “我……我没地方去了,听说你在这儿……能不能,跟赵专员说说,让我也进来跑单?”牛振国低着头,声音蚊子似的。 许猛沉默了一会儿。他本可以嘲笑,可以拒绝,可以享受一点“翻身”的快意。但他没有。 “这里没什么‘大哥’,也没捷径。”许猛平静地说,“就是踏踏实实跑单,守规矩,流汗挣钱。你要愿意,我可以跟赵专员提一下,但能不能留下,看你自己的表现。”
牛振国猛地抬头,眼里有意外,也有感激:“谢谢猛哥!我一定好好干!”
许猛点点头,没再多说。他走进驿站,接了一杯热水。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河。他依然是这片星河下最不起眼的一个光点,拖着一条瘸腿,为生计奔波。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父亲病情稳定,偶尔会打电话来,声音里多了些生气。母亲在小旅馆里,用简易的电饭锅,给他煮了一碗真正的长寿面,面条软硬适中,汤里飘着葱花和香油。他吃着面,听着父母琐碎的唠叨,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的味道。
他走出驿站,跨上电动车。夜风微凉,吹在脸上。手机里没有新的订单提示,他慢慢骑着,穿过灯火阑珊的街道。路过曾经窥视过“家”的那些高楼,他的心很平静。他知道,属于自己的“家”,可能还在很远的未来,可能永远只是城中村一个简陋的出租屋。但他不再需要通过窥视别人的温暖来获得慰藉。他在这冰冷的城市里,用最笨拙、最坚韧的方式,为自己和身边的人,点燃了一小簇篝火。火光微弱,不足以照亮前程,但至少能驱散一点寒意,能让同样在寒夜里跋涉的人,知道这里有一点点光和热。
青苔生于阴湿,不见天日,却永不消失,以最卑微的姿态,覆盖荒芜,保持湿润,孕育着下一个春天可能萌发的种子。许猛觉得,自己或许就是那样一块青苔。被命运抛掷在最底层,承受碾压,却从未真正死去。在漫长的黑暗和潮湿中,他学会了寻找缝隙里的微光,学会了用最坚韧的方式活下去,并且,开始尝试着,为身旁同样匍匐的同伴,保留一丝活下去的湿气。
前路依然漫长,风雨不会停歇。但他握紧了车把,眼神沉静地望向前方。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继续奔跑,继续观察,继续在那块简陋的白板上,写下下一个提醒,继续为驿站添一把热水,继续在父亲需要的时候,递上一碗温热的面。
城市依旧喧嚣,霓虹依旧迷离。但在这片巨大的、冷漠的水泥森林里,有一块微不足道的青苔,正以它自己的方式,缓慢而坚定地,证明着生命的存在与韧性。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