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坤垮台后的“振国站”,经历了几天的混乱和观望,在新来的临时负责人——一位姓赵的区域运营专员的主持下,慢慢恢复了基本运转。赵专员看起来三十多岁,戴着眼镜,说话做事一板一眼,和万坤那种江湖气截然不同。他召集所有骑手开了个短会,宣布了平台直管后的新规,取消了“管理费”,公示了新的单价明细和投诉处理流程,态度还算公正。
骑手们将信将疑,但秩序确实在恢复。许猛没有立刻回去。他先带着父亲,用手里仅剩的一点钱(加上母亲从老家亲戚那里东拼西借来的),住进了一家二甲医院的呼吸科病房。父亲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需要系统的抗感染和引流治疗。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催款单隔几天就来一张。许猛守在病床前,看着父亲憔悴的睡颜,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
他知道,他必须尽快恢复工作,而且是能稳定拿到比以前更多收入的工作。父亲等不起。
犹豫再三,他拨通了赵专员留在公告上的联系电话。电话接通,他自报家门:“赵专员,您好,我是许猛,以前在振国站的骑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赵专员的声音传来:“许猛……我知道你。你现在方便来站点一趟吗?我们聊聊。”
许猛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是什么意思?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和万坤的冲突?还是……知道更多?
他怀着忐忑的心情,再次来到那个熟悉的楼下。环境似乎整洁了一些,门口乱停的电动车也规整了。上楼,推开铁门,里面只有赵专员一个人,正在电脑前看着什么。万坤那张“宝座”已经被搬走了。
“坐。”赵专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透过镜片打量着他,没有万坤那种令人不适的审视,更像是一种评估。“腿怎么样?不影响骑车吧?”
“不影响。”许猛坐下,腰背挺直。 “你之前在站里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一些。”赵专员开门见山,“万坤的事,闹得很大。平台很重视,这次是下决心要整顿这类加盟站点的问题。”他顿了顿,看着许猛,“我调阅过你之前的跑单记录,虽然……速度不算最快,但投诉率极低,路线规划比较合理,对片区也很熟悉。最重要的是,”他语气加重,“在万坤那种管理下,你没有参与任何违规操作,也没有因为残疾自暴自弃,一直坚持跑单。”
许猛低着头,没说话。心里却在快速思考:赵专员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站点现在需要稳定,也需要真正熟悉情况、做事踏实的人。”赵专员身体前倾,“我想让你回来,不仅做骑手。现在站里缺一个临时的小组长,负责协助我进行日常的骑手协调、简单的排班引导、还有收集一下大家对新规的反馈。工资待遇,在骑手收入基础上,加一份固定的岗位津贴。你觉得怎么样?”
小组长?岗位津贴?许猛猛地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这不仅仅是恢复工作,这简直是……提拔?虽然他清楚,这所谓的“小组长”可能没什么实权,就是个大号联络员,但在此时此地,这意味着平台(或者说赵专员)对他的某种认可,意味着更稳定的收入,也意味着……一点微小的、却实实在在的地位变化。
“为什么……是我?”许猛问,声音有些干涩。 赵专员推了推眼镜,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许深意:“因为我看过一些……材料。也问过几个老骑手。你人实在,对片区熟,而且,”他直视许猛的眼睛,“我猜,你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个站点能好好运作,变得规范,让大家都能凭本事吃饭,而不是靠‘孝敬’和欺负人,对吧?”
许猛心里一震。赵专员果然猜到了什么,或许不是确凿的证据,但他肯定把自己和那场扳倒万坤的风暴联系起来了。他没有点破,反而给出了这个机会。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交换?还是一种真正基于能力和品格的认可?
许猛没有时间去细究背后的复杂心思。父亲病床前的催款单是现实。他需要这份工作,需要这份津贴。 “我干。”他斩钉截铁地说。 “好。”赵专员点点头,“那你明天就来上班。先熟悉一下新的派单系统和规则,然后帮我梳理一下片区里那些比较难送或者容易产生纠纷的地址,我们看看怎么优化。”
离开站点时,许猛感觉脚步都轻快了一些。左腿还是疼,但那股压在心头的、关于生存的紧迫感,稍微松动了一点。阳光照在身上,有了些温度。
他重新穿上蓝色外卖服,戴上头盔。但这一次,感觉有些不同了。他不再只是无数蓝色身影中不起眼的一个。赵专员会找他商量事情,一些新来的或不熟悉路线的骑手,会主动来问他某个小区怎么走更快,老骑手们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尊重,少了几分以往的漠然或轻视。
他把对片区的熟悉和对规则的理解结合起来,向赵专员提出了一些简单的建议:比如在午高峰前,提前在群里提醒某个写字楼电梯拥堵,建议骑手预留时间;比如标记出几个经常容易送错地址的老旧小区,制作简易的楼栋分布图发给大家;比如建议将恶劣天气的补贴细则张贴出来,避免争议。
这些小事,琐碎,不起眼,但确实让站点的运作顺畅了一些,骑手们的抱怨也少了些。赵专员对他越发满意,有时甚至会让他帮忙核对一下简单的数据。
收入增加了。小组长的津贴虽然不多,但加上他跑单的收入(现在没有克扣,单价透明),一个月下来,竟然有六七千。他几乎全部投进了父亲的医疗费里。治疗起了效果,父亲的感染控制住了,积液慢慢吸收,脸色不再那么灰败,咳嗽也减轻了。医生说,再稳定一段时间,就可以考虑出院,回家慢慢调养。
一天,他正在医院楼下给父亲买粥,手机响了。是一个他几乎已经忘掉的号码——胡腊梅。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接了。 “喂?”胡腊梅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试探和不易察觉的扭捏,“许猛?是我。” “嗯。” “听说……你现在当‘官’了?在站里当小组长了?”胡腊梅的语气里有惊讶,也有某种重新燃起的兴趣。 “就是帮忙。”许猛语气平淡。 “那也挺好啊!收入肯定比以前高了吧?”胡腊梅顿了顿,“那个……之前我说话冲了点,也是被我爸逼的,着急上火……你别往心里去。咱们那事儿……” “腊梅,”许猛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过去的事,就算了。我现在……只想给我爸治病。”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胡腊梅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悻悻然:“行,许猛,你现在混好了,瞧不上我了是吧?算我瞎了眼!”说完,挂了电话。
许猛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结束通话的提示,心里没有任何波澜。胡腊梅的选择,他理解,甚至不怪她。但他也看清了,建立在流沙上的感情和期待,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他现在需要的,不是虚幻的承诺和脆弱的联盟,而是实实在在的能力、稳定的收入,和照顾好家人的责任。
他提着粥,走回病房。父亲半靠在床上,看到他,露出了生病以来第一个虚弱的笑容。母亲正在旁边削苹果,脸上的愁容也淡了许多。
许猛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父亲看着他,慢慢说:“小猛,爸拖累你了……” “别这么说。”许猛摇摇头,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父亲嘴边,“都会好的。”
是的,都会好的。万坤倒了,工作有了起色,父亲的病在好转。他依然是这座城市里挣扎求存的蝼蚁,依然拖着一条瘸腿在风雨中奔波。但他不再是被随意践踏的那一只。他用自己的方式,在绝境中劈开了一条缝隙,挣得了一点尊严,一点话语权,一点能够守护家人的力量。这条路还很长,很艰难,但至少,他看到了光的方向,并且,开始学着如何让自己和身边的人,走得稍微稳当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