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日子,每一秒都被拉长,混合着父亲压抑的咳嗽声和旅馆房间陈腐的气味。许猛每天除了出去买饭、打听医院消息,就是守着那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他换了个最便宜的二手手机,把卡插了进去),刷新着邮箱和论坛帖子,留意着新闻和地方消息。
第三天下午,他正在给父亲擦脸,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帖子看了,兄弟挺住。‘九哥’要倒霉了,等着看戏。”
许猛心里一跳,删除了短信。这是那些看到论坛帖子的、同样被压迫过的骑手?还是其他站点幸灾乐祸的人?无从得知,但这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当天晚上,他在浏览本地一个不起眼的商业资讯网站时,看到一条简短的消息:“据悉,近期市场监管部门接到多起关于某外卖平台个别站点违规经营、乱收费的投诉,已介入调查。”没有点名,但时间点太巧合了。
第四天上午,他出去买早餐,路过之前万坤站点所在的那片区域,特意绕了点远路,远远看了一眼。站点楼下停着两辆陌生的轿车,看起来不像骑手的车。门口聚集了几个骑手,正在交头接耳,神色各异,有紧张,有好奇,也有隐隐的兴奋。
他没有靠近,买了东西就迅速回到旅馆。中午,他尝试登录那个外卖平台的骑手APP(用之前的账号,虽然可能被万坤注销了),发现无法登录,提示“账号异常”。他换了网络,用新手机号尝试注册,发现选择区域时,万坤那个站点的选项变成了灰色“系统维护中,暂无法注册”。
风暴,真的来了。而且比他预想的要快,要猛。
又过了一天,许猛接到一个电话,号码显示是外卖平台的官方客服。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请问是许猛先生吗?”一个礼貌但程式化的女声。 “是我。” “这里是XX外卖平台区域运营中心。关于您之前服务的‘振国站’,我们正在进行内部整顿和核查。有些情况想向您了解一下,方便吗?” 许猛的心提了起来,但语气保持平静:“可以。” 对方问了一些基础问题:入职时间、站长是谁、日常管理情况、是否有不合理扣款等等。许猛回答得简洁、客观,只陈述事实,不添加情绪,也不提及自己匿名举报的事。对方似乎只是例行询问,很快结束了通话。
但这次通话,像是一剂强心针。平台真的动手了。
接下来的几天,消息通过各种渠道碎片化地传来,在骑手们私下流传的微信群里(许猛用小号潜水),在路边摊吃饭时听到的只言片语中,渐渐拼凑出轮廓:
平台区域经理带着审计和风控部门的人,突袭了“振国站”,封存了所有电脑和账本;税务部门的人随后也上门了;之前被万坤欺负过的几个商户老板,不知怎么的也联合起来去市场监督管理局递了材料;更关键的是,据说万坤背后的那个区域小经理(收过他好处),为了自保,抢先一步向公司“坦白”了部分情况,并把很多责任都推到了万坤头上,声称自己是被蒙蔽的……
墙倒众人推。平日里那些对万坤敢怒不敢言的骑手,看到风向变了,也陆续有人站出来,向平台调查组反映情况,或者在网上匿名补充细节。许猛发的那篇论坛帖子,虽然热度没有爆炸,但持续有人顶帖、补充,形成了一股不大不小的舆论压力。
大约一周后,许猛从之前站点一个还算熟络、但同样被压迫过的骑手那里,得到了比较确切的消息:万坤被平台正式解除合作合同,所有站点资产被冻结。同时,因为涉及金额较大、证据确凿,警方已经以“涉嫌敲诈勒索、强迫交易”等罪名,将他刑事拘留,等待进一步调查。那个保他的小经理,也被公司内部停职审查。
“九哥完了。”那个骑手在语音消息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和隐隐的快意,“听说他进去的时候,还想打电话找关系,结果没人接。平时跟他称兄道弟的那几个,躲得比谁都快。活该!”
许猛听着语音,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深深的疲惫。万坤是恶霸,是压在他身上的一座山。但现在山崩了,他却没有感到特别的轻松,因为前方还有父亲沉重的医药费,还有茫然未知的前路。
但至少,那片一直笼罩在头顶、让他喘不过气的阴云,散了。那个可以随意踢他车子、辱骂他“瘸子”、克扣他血汗钱的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不是死于暴力,而是死于他赖以生存的“规则”与“关系”的反噬,死于无数被他欺凌过的“蝼蚁”暗中汇聚的力量。这比亲手砍他一刀,更让许猛感到一种冰冷的、深刻的……公道。
站点被平台直管,派来了新的临时负责人。据说正在推行新的规则:取消所有不合理的管理费和“孝敬”,明确配送单价和奖惩制度,简化申诉流程。虽然未来如何还未可知,但至少,有了改变的希望。
许猛站在旅馆狭小的窗户前,看着远处城市依旧闪烁的霓虹。这一次,那灯光不再只是他人温暖的象征,也仿佛映照出了一丝属于他自己的、微弱但真实的可能性。他扳倒了一个恶霸,用智慧和隐忍,而不是同归于尽的疯狂。这让他对自己,对这个残酷的世界,有了一点新的、不一样的认知。
接下来,他需要考虑的,是如何在废墟上,为自己和父亲,找到那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