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的手机屏幕，像他此刻的人生，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勉强拼凑出一点模糊的影像。父亲咳血的脸，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万坤油腻冷酷的狞笑，胡腊梅决绝的嘲讽，牛福贵撞向车床时那片刺目的红……这些画面交织、旋转，最后都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沸腾的黑暗。
钱。需要钱。立刻，马上。站点的“管理费”还没交，这个月的跑单收入还没结算（万坤肯定会以车损为由克扣甚至抵赖），父亲那边等不了。他所有的出路，似乎都被堵死了。除了……那个人。
万坤。九哥。这个压榨他、羞辱他、夺走他最后一丝希望的人。如果这个世界注定要碾碎他，那他至少要在被碾碎前，咬下那块最脏的肉。
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子：杀了他。拿回属于自己的钱，或者，至少拉他一起下地狱。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疯狂滋长，压过了高烧带来的眩晕，压过了腿上的疼痛，甚至压过了对父亲病情的担忧（一种更深沉的绝望将这一切都包裹了）。他变得异常冷静，甚至感到一丝病态的轻松。有了目标，哪怕是毁灭的目标，也好过在虚无和绝望中溺毙。
他站起身，腿还是有些软，但支撑得住。他走出宿舍楼，外面的阳光刺眼，街道嘈杂。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朝着记忆中最近的一家大型超市走去。
超市里明亮整洁，货物琳琅满目。他径直走到厨具区。货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刀，切肉刀、水果刀、砍骨刀……寒光闪闪。他伸出手，想去拿一把看起来最厚实、刀背最宽的切肉刀。手指刚触到冰冷的刀柄，旁边一个穿着超市制服的女员工就走了过来，微笑着说：“先生，需要帮忙吗？我们这里刀具都是锁在柜子里的，需要的话我可以叫同事来开锁。”
许猛的手僵住了。他这才注意到，那些锋利的刀具，果然都锁在透明的玻璃柜里，只露出刀柄。超市有规定。
“不用了。”他低声说，缩回手，转身离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计划被打乱的焦躁。
超市不行，那就找小店。他在城中村弯弯曲曲的巷道里穿行，避开那些有监控的主路。终于，在一个偏僻的拐角，找到一家卖杂货的夫妻店。店面昏暗，货品杂乱，门口挂着廉价的塑料玩具和晾晒的衣服。
店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正眯着眼听收音机。许猛走进去，目光扫过货架，在角落里看到了挂着的几把菜刀，用廉价的塑料套子套着，沾着灰尘。 “老板，刀怎么卖？”他问，声音平稳。 老头抬了抬眼皮，打量了他一下，指着一把：“那个，二十五。” “能看看吗？” 老头慢吞吞地起身，取下那把刀，递给他。许猛接过，沉甸甸的。他抽出刀，刀身有些锈迹，刀刃不算特别锋利，但足够厚实，握在手里，有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质感。生铁。生命。他掂量着，想象着这铁器砍进血肉、撞上骨头的感觉。
“就这把。”他说，掏出皱巴巴的二十五块钱。 老头收了钱，没多问，把刀塞回塑料套子，递给他。许猛把刀插进外套内侧的口袋，衣服下摆垂下，刚好遮住刀柄的轮廓。他转身离开小店，重新走进午后偏斜的阳光里。口袋里的刀贴着身体，冰冷，坚硬，像他此刻的心。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朝着站点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一瘸一拐，但很稳。脑子里飞速盘算着：万坤通常下午会在站点待一阵，要么对账，要么训话。站点后面有个堆放杂物的死角，没有监控，人少。可以在那里等他落单……
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一个既定的终点。愤怒和绝望像燃料，推动着他。他甚至感到一种诡异的平静。所有嘈杂的声音——汽车喇叭、商铺音乐、行人交谈——都渐渐远去，只剩下自己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和口袋里那把刀随着步伐轻微的晃动。
走到离站点还有一条街的地方，他下意识地拐进了一个公厕。不是想上厕所，只是想最后整理一下，确认一下刀。公厕里气味污浊，光线昏暗。他走进一个隔间，锁上门，从口袋里拿出那把刀，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盯着锈迹斑斑的刀身，眼前却不由自主地闪过许多画面：父亲抽着“大前门”咳嗽的样子，母亲偷偷把鸡蛋放进他碗里，牛福贵撞向车床前那个死寂的眼神，胡腊梅电话里尖利的“废物”，还有万坤踢他车时那张得意的脸……
最后，定格在父亲苍老而痛苦的脸上，和母亲电话里带着哭腔的“你爸咳血了”。
杀了万坤，然后呢？自己肯定跑不掉。坐牢，或者挨枪子儿。父亲怎么办？母亲怎么办？他们等来的，不是救命的钱，而是儿子杀人犯罪的消息。牛福贵死了，什么都没改变，除了他的家人更加绝望。自己死了，父母呢？他们会像牛福贵的家人一样，甚至更糟。
握着刀的手，开始微微颤抖。那股支撑着他走到这里的、冰冷的愤怒和绝望，忽然出现了一丝裂缝。裂缝里，是更深沉的、对于亲人的责任，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就这样结束”的不甘。
他靠着隔间肮脏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刀搁在腿上。汗水从额头渗出，不是因为热，而是内心剧烈的挣扎。杀意和理智在疯狂拉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厕所里偶尔有人进来又出去，冲水声，咳嗽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他站起身，把刀重新插回塑料套子，塞进口袋。他没有走向站点，而是转向了相反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一个垃圾桶时，他停住了。垃圾桶旁边，扔着一个黑色的、屏幕碎裂的旧手机，和他那个很像，但更旧。可能是某个骑手淘汰的。他鬼使神差地弯腰捡了起来。手机很脏，沾着污渍。他按了按开机键，没反应。电池似乎被拆了，或者根本没电。
他本来想随手扔掉，但手指触到手机后盖的边缘，感觉有点松动。他下意识地抠了抠，后盖竟然被他掰开了。里面没有电池，但在电池槽的角落里，塞着一张小小的、沾着灰尘的microSD内存卡。
许猛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他见过万坤用的手机，就是这种老式的、可以插内存卡的机型。万坤喜欢用手机拍东西，有时候是记录一些“账目”，有时候是“留点纪念”（他威胁不听话的骑手或商户时的说法）。这个手机……会不会是万坤丢的？
他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背对着街道，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内存卡抠了出来。很小的一张黑色卡片，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但如果这里面真的有东西……
他需要一个读卡器，一台电脑。他知道附近有个黑网吧，不用身份证，五块钱一小时。他攥着那张内存卡，像攥着一根可能是稻草、也可能是毒刺的东西，朝着网吧走去。
开了一台最角落的机器，向网管借了个通用的读卡器（花了两块钱）。插上，电脑识别出可移动磁盘。他点开。
里面有几个文件夹，名字乱七八糟。他一个个点开。大部分是空的，或者有些无聊的游戏安装包。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点开一个名为“备份”的文件夹，里面赫然是几十个视频文件和一堆图片！
他的手有点抖，点开一个视频。画面晃动，光线昏暗，但能看出是在某个饭馆的后厨，万坤粗壮的身影出现在画面里，正对着一个穿着厨师服、满脸畏惧的中年男人说话，声音被录得有些模糊，但关键词清晰：“……保护费……每月两千……不然你这店消防、卫生……我都能让你开不下去……”接着是男人哆哆嗦嗦递上一个信封。
又点开一个视频，是在站点办公室里，万坤对着一个年轻骑手（许猛认得，是前不久因为“不听话”被克扣工资后离开的小王）咆哮，然后甩出一叠照片，照片上似乎是小王和某个女骑手比较亲密的画面（可能是偷拍的）。“不想你老婆看到这些，就他妈乖乖把该交的钱交了，然后滚蛋！”
图片文件里，有手写的账本照片，记录着向哪些商户收了“管理费”，从哪些骑手那里扣了“孝敬”，数额、时间清清楚楚。还有一些模糊的、似乎是偷拍的其他区域站长或平台管理人员私下接触的照片。
许猛看着屏幕上那些画面和数字，呼吸变得粗重。这不是稻草，这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一把足以刺穿万坤那层油腻铠甲、甚至伤及他背后关系的利器！
愤怒依旧在，但此刻，那愤怒找到了一个新的、更冰冷、也更有效的出口。杀人？太便宜他了。而且会搭上自己。让他身败名裂，让他失去一切，让他也尝尝被规则反噬、众叛亲离的滋味……这不更好吗？
他迅速将整个内存卡的内容复制到网吧电脑的本地磁盘（隐藏文件夹），然后又复制到自己的U盘（他一直随身带着存重要证件扫描件）。做完这一切，他拔出内存卡，小心地擦去指纹，用纸巾包好，塞进袜子深处。
他没有再去站点。而是直接去了昨天买刀的那家小店。老头看到他回来，有些诧异。 “老板，刀……我不想要了。能退吗？少退点也行。”许猛拿出那把刀。 老头皱眉：“卖出去了哪有退的？” “我还没用，新的。您看，二十块行吗？我就退二十。”许猛把刀放在柜台上，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恳求。 老头看了看刀，又看了看他，大概是觉得晦气，或者看许猛样子实在落魄，嘟囔了一句：“行吧行吧，二十就二十。”收了刀，退回二十块钱。
许猛拿着那二十块钱，走出小店。阳光依旧刺眼，但他感觉那阳光似乎穿透了包裹他的厚重冰层，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他没有走向毁灭的深渊，而是抓住了一根可能通往另一条路的、危险的绳索。
他用那二十块钱，加上身上最后一点零钱，买了一张最近班次的、回老家的长途汽车票。父亲在等他。而对付万坤，他需要更冷静的头脑，更周密的计划。口袋里的内存卡，沉甸甸的，像一颗已经拉响引信、但投掷方向由他决定的炸弹。
坐在嘈杂颠簸的汽车上，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旁边坐着一个同样衣着朴素、满脸风霜的老人，掏出一包“红梅”，递给他一支。许猛摇摇头。老人自己点上，深吸一口，满足地叹息：“这烟，得劲。”
许猛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忽然想起了父亲，想起了他抽“大前门”时佝偻的背影。心里那块最坚硬、最冰冷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缝，一丝微弱但真实的情感流了进来。那是对父亲的责任，或许，也是对自己未曾完全死去的、某种东西的……一点点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