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蓄缓慢地增加，像沙漏里的沙。许猛计算着，照这个速度，再省吃俭用大半年，或许能凑够彩礼的首付（胡腊梅父亲松口说可以先给一部分），然后再拼命干一年，也许就能在城中村租个稍微像样点的单间。这个时间表像吊在眼前的胡萝卜，支撑着他日复一日的奔跑。
夏天到了，雷雨变得频繁。那是外卖骑手又爱又恨的天气——订单暴增，单价上浮，但危险和糟心事也成倍增加。
一个闷热的傍晚，天色阴沉得像泼了墨。手机里的订单提示音密集地响起，暴雨补贴的红字格外醒目。许猛和站点的骑手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冲进雨幕。雨水很快模糊了头盔面罩，路面积水，车辆溅起污水。许猛小心地控制着车速，左腿在湿滑的路面上更加不听使唤，有两次差点滑倒。
他一单一单地送，衣服早就湿透，紧贴在身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冰冷的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激得他直打哆嗦。但他心里有股火，今天跑完，收入能顶平时两天。
最后一单是送到一个高档公寓楼。保安拦着不让电动车进，他只好把车锁在路边指定的非机动车停放点，抱着外卖箱，一瘸一拐地冲进雨里，以最快的速度上楼、送餐、下楼。
雨更大了，瓢泼一般。当他回到停车的地方，心里猛地一沉——车不见了！
他愣在原地，雨水冲刷着他的脸。锁还在，但锁扣被剪断了，扔在地上。他的破旧电动车，连同那个裂了缝的外卖箱，还有箱子里可能剩下的餐巾纸、备用口罩，全都没了踪影。
“车！我的车！”他喊了一声，声音被暴雨吞噬。他茫然地四下张望，除了白茫茫的雨帘和匆匆躲避的行人，什么也没有。雨水灌进他的脖子，他感到刺骨的冷，从皮肤一直冷到心里。
他哆嗦着拿出手机，屏幕沾了水，触控不灵。他勉强拨通了站点的电话，接电话的是新叔。“新叔……我车，在丽景公寓门口，被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传来新叔无奈的声音：“下雨天，偷车贼也多……你先回来吧。”
许猛不知道是怎么回到站点的。浑身湿透，滴着水，站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个狼狈的落水狗。万坤也在，正和几个人打牌，看到他，挑了挑眉：“哟，咋成这样了？车呢？”
“被……被偷了。”许猛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偷了？”万坤把牌一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可真行啊，许猛。车都能丢？那车是站点的资产！丢了要赔的知不知道？”
“我锁了……” “锁了顶个屁用！”万坤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我告诉你，那车买的时候一千八，箱子两百，总共两千！这钱你得赔！还有，你今天没送完的单子，顾客投诉了，餐损也得你赔！平台罚款……我看看，”他拿起手机划拉几下，“哟，超时两单，投诉一单，加起来罚款一百五。哦，还有，你耽误了后续派单，影响站点数据，这个月绩效奖金没了。”
许猛脑子里嗡嗡作响，万坤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砸在他心上。两千赔车款，餐损（他大致记得那两单的金额，差不多八十），平台罚款一百五……他今天冒雨跑的所有收入，加上他仅存的那点可怜的积蓄，恐怕都填不上这个窟窿。
“九哥……我……”他想求情，想说能不能缓一缓，分期赔。 “别跟我这儿哭穷！”万坤不耐烦地挥手，“规矩就是规矩！三天之内，把钱凑齐交上来。不然，你他妈别干了，滚蛋！”
周围的骑手有的低头不语，有的面露同情但不敢说话，有的则带着事不关己的漠然。许猛看着万坤那张油腻而冷酷的脸，看着这间肮脏混乱的屋子，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转身，拖着湿漉漉的身体和更加沉重的腿，走回宿舍。
夜里，他发起了高烧，左腿伤处疼得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蜷缩在冰冷的被子里，牙齿打颤，浑身滚烫。没有人问他一句。他昏昏沉沉地挨到天亮，烧退了些，但头疼欲裂，身体虚弱。
他强撑着起来，翻出藏在枕头芯里的塑料袋，里面是他所有的现金和银行卡。数了一遍又一遍，总共三千二百七十五块六毛。离万坤要的数目，还差得远。
他必须借钱。找谁借？新叔？恐怕没有。其他骑手？交情浅薄。他想到了胡腊梅。订婚后，胡腊梅对他态度亲近了不少，也许……能帮一把？
他走到楼道里，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拨通了胡腊梅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胡腊梅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腊梅……是我。”许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哦，许猛啊，这么早？啥事？” “我……我遇到点麻烦。”许猛艰难地开口，“车被偷了，要赔钱，平台还有罚款……我钱不够，你能不能……先借我一点？我发了工资就还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胡腊梅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而警惕：“车被偷了？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赔多少？” “加起来……差不多两千多。” “两千多？！”胡腊梅的声音陡然拔高，“许猛，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在省城干什么？是不是根本没挣到什么钱？你之前说的都是骗我的吧？什么站长看重，什么很快租房子，都是假的，对不对？”
“不是，腊梅，你听我说，这次是意外……” “意外？”胡腊梅冷笑，“我看你就是没本事！亏我还信了你的鬼话，跟我爸说你在城里混得好！两千多都没有？那六万六彩礼你拿什么给？什么时候接我进城？许猛，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跟你那瘸腿一样，就是个没用的废物！”
“腊梅！”许猛急了。 “别叫我！咱俩的事儿，算了！我胡腊梅再嫁，也不能嫁个骗子，嫁个连两千块都拿不出的穷光蛋！”胡腊梅语速极快，充满决绝，“以后别联系了！我丢不起这人！”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许猛再打过去，已经是忙音。他被拉黑了。
握着发烫的手机，许猛站在昏暗的楼道里，一动不动。高烧未退的身体一阵阵发冷，心脏却像被丢进油锅里煎炸。爱情（如果那算爱情）的肥皂泡，在这个暴雨过后的清晨，被胡腊梅尖锐的话语轻易戳破，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他不仅失去了车和积蓄，也失去了那个支撑他跑了几个月的、脆弱的希望。
他靠着斑驳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这一次，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麻木和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是母亲。 许猛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字，手指颤抖，几乎不敢接。但铃声固执地响着。 他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小猛啊……”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爸……你爸咳血了！镇上看不好，让赶紧去大医院……家里没钱了，你看你能不能……”
母亲后面的话，许猛已经听不清了。手机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屏幕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他听着母亲焦急的呼唤从听筒里微弱地传来，看着地上那个破碎的屏幕，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眼前旋转、崩塌。
车没了，钱没了，女友没了，现在，父亲也要没了。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打击，像积蓄已久的雪崩，在这一刻，轰然倾泻，将他彻底掩埋。冰冷，黑暗，窒息。
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捡起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映出他扭曲而麻木的脸。他挂断了母亲的电话，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
他需要钱，立刻，马上。他需要救父亲。他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让他从这片冰冷的废墟里爬出去的出口，哪怕那个出口，通向更深的黑暗。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楼梯下方，那里是站点办公室的方向。万坤的狞笑，在他脑海里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