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单的第三个月,许猛渐渐摸到了一些门道。他放弃了需要抢速度的商圈核心单,专攻那些老小区、医院、学校周边,虽然单价低,但竞争小,对“速度”的要求不那么苛刻,更适合他的腿脚。他利用观察到的捷径和规律,尽量优化路线,减少无效跑动。收入慢慢稳定下来,扣除所有费用,一个月能攒下两千多。他还是吃最便宜的,住最脏的,把所有能省下的钱都汇回家。
家里来过几次电话,除了问平安,母亲总在唉声叹气后,试探着提起:“村东头老胡家的闺女,腊梅,你还记得不?前年离的,没孩子。人家不嫌咱家穷,也不嫌你腿……说只要人老实肯干,就行。”
许猛一开始是抗拒的。自己这个样子,朝不保夕,拿什么成家?不是拖累人家吗?但母亲的叹息一次比一次长,父亲咳嗽的声音也越来越频繁。村里像他这般年纪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他成了一个符号,不仅是家里的累赘,也是父母心头一块羞于启齿的病。
春节前,他带着几个月攒下的八千块钱,回了趟家。腿还是瘸的,但人黑了,瘦了,眼神里多了点城里带来的、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冷漠的东西。
相亲安排在镇上的小茶馆。胡腊梅比他小五岁,模样周正,眼神活络,透着一种农村妇女少有的精明。她离过婚,据说是因为前夫酗酒打人。她大大方方地打量许猛,目光在他腿上停留的时间比别人短,这让许猛稍微松了口气。
“听说你在省城送外卖?”胡腊梅直接问。 “嗯。” “一个月能挣多少?” 许猛犹豫了一下,报了个比实际收入高一点的数:“三四千吧。” 胡腊梅点点头,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省城开销大吧?能剩下?” “省着点,能剩。” “有住处吗?” “……有,公司安排的宿舍。”许猛撒了谎,他没法描述那个肮脏的群租房。 “哦。”胡腊梅端起茶杯,吹了吹,“许猛,我不跟你绕弯子。我离过一次,就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你家的情况我知道,我不图你现在有啥。但有一点,”她放下茶杯,看着许猛的眼睛,“你得在城里站住脚。我不可能再回村里种地、跟公婆挤老屋。你要是能在城里落下脚,租个正经房子,哪怕小点,能把我接过去,咱们就处。要是不能,那就算了。”
许猛心里一震。胡腊梅的话很实际,甚至有些冷酷,但也给了他一个清晰的、可以努力的目标。在城里落下脚,有个“正经”住处,把她接过去。这似乎……比虚无缥缈的“未来”具体得多。而且,她不嫌弃他的腿。这种“被选择”,哪怕带着条件,也让许久未被当作一个“正常男人”看待的许猛,感到一种久违的、掺杂着酸楚的暖意。
“我……我会努力。”他听见自己说。 胡腊梅脸上露出一点笑意:“那就行。我爸说了,彩礼按咱们这儿现在的规矩,六万六。你什么时候能把这事定下来,把彩礼给了,咱们就订婚。”
六万六。许猛心里咯噔一下。他全部积蓄还不到一万。但他看着胡腊梅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对“城市生活”的渴望,和他心底那点微弱的、窥视别人“家”的渴望,似乎隐隐呼应。他需要这个“家”,父母需要一个“儿媳”,胡腊梅需要一个“落脚点”。这像一场建立在流沙上的交易,脆弱,但似乎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关于“正常生活”的绳索。
“好。”他应下了,声音有些干涩。
回到家,他对父母说:“腊梅那边……同意了。就是要在城里落脚。彩礼六万六。” 母亲又喜又忧:“六万六……这么多。你……” “我能挣。”许猛打断母亲,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斩钉截铁,“我在城里挺好的,站长看重我,以后还能多挣钱。腊梅是个能过日子的,等我站稳了,接她过去,你们也省心。”
他编织着一个又一个谎言:工作轻松,站长照顾,同事和睦,收入看涨,很快就能在城里租个小房子……他说得自己都快信了。父母脸上的愁容似乎真的散开了一些,尤其是母亲,眼里有了光,开始张罗着准备订婚的喜糖。
回到省城,许猛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他跑得更拼命了,主动去接那些别人不愿意跑的远单、夜单、恶劣天气的单。他不再计较一时的辛苦,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六万六,还有一个模糊但越来越清晰的画面:一个不大的、干净的出租屋,胡腊梅在里面做饭,或许将来……他不敢深想。
他把收入几乎全部寄回,只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他告诉胡腊梅,自己在攒钱,很快就能租房子,很快就能接她过去。胡腊梅在电话里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将信将疑,到后来渐渐多了几分期待和催促。
“许猛,我跟我爸说了,你是在省城有正经营生的。你可别骗我。” “没骗你。” “那房子看得怎么样了?” “在看,快了。” “彩礼钱……也得抓紧。我爸那边催呢。” “我知道。”
压力像无形的巨石,压在他的背上,也转化为更疯狂奔跑的动力。他的腿疼得更频繁了,有时夜里抽筋,疼得他蜷缩在油腻的被子里,咬紧牙关不出声。但他觉得有希望,那希望虽然建立在谎言上,虽然脆弱得像肥皂泡,但至少是彩色的,能暂时照亮眼前泥泞的道路。
万坤似乎也察觉到他的拼劲,有一次拍着他的肩膀(力道很重)说:“瘸子,最近开窍了啊?好好干,九哥不会亏待你。”然后顺手从他刚结到的一笔跑腿费里抽走两张:“这个月‘孝敬’还没给吧?我替你记着呢。”
许猛看着万坤拿走的钱,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整理外卖箱。他需要这个站点,需要这份收入,在攒够钱、实现那个脆弱的“家”的梦想之前,他必须忍耐。他把万坤的贪婪、其他骑手的嘲笑、身体的疼痛,都当成实现目标必须支付的代价。他像一头蒙上眼睛拉磨的驴,只知道向前,向前,不敢停下来看看周围真实的境况,也不敢深想那个肥皂泡一旦破裂,会是什么后果。
父亲偶尔会打电话来,声音越来越哑,咳嗽越来越密。许猛问起,父亲总是说“老毛病,没事”。许猛便也自欺欺人地相信,只要自己再快一点,再多挣点钱,就能把父亲接到城里看病,就能让一切都好起来。谎言支撑着希望,希望催生着动力,动力带来微薄的收入,收入暂时维系着谎言。这个脆弱的循环,在现实的钢丝上,摇摇欲坠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