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盔是旧的,面罩有些划痕,戴上去,世界隔了一层模糊的塑料。蓝色外卖服套在身上,宽大、粗糙,带着前一个主人留下的、洗不掉的汗渍和油味。对许猛来说,这身行头却有某种奇妙的庇护作用。它掩盖了他残疾的腿,掩盖了他脸上的沧桑和拘谨,把他变成一个符号,一个城市里流动的、不起眼的蓝色背景。
手机接单,系统派发。许猛开始了他的奔跑。准确地说,是快走夹杂着颠簸的骑行。左腿使不上劲,蹬车、下车、小跑上楼,每一个动作都比别人慢半拍,耗费更多力气。但他咬牙忍着。汗水很快湿透了内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左腿伤处因为频繁用力,传来阵阵酸胀的刺痛。
城市在他眼前展开,不是风景,而是一张由地址、楼号、店铺、红灯、拥堵路段构成的复杂地图。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记住:哪条小巷可以穿行避开主路红灯,哪个小区保安中午会打盹可以从侧门进,哪栋写字楼电梯在饭点需要等十分钟不如爬楼梯(虽然他的腿更吃力),哪个老小区的楼号排列毫无逻辑。
送餐到门口,敲门或按铃。门开一条缝,一只手臂伸出来,接过袋子,有时连脸都看不到,只有一句含糊的“谢谢”或干脆没有。偶尔门开得大些,许猛会借着递袋子的瞬间,目光快速扫过门内的景象:光亮的地板,柔软的沙发,墙上温馨的照片,餐桌上的花瓶,电视机里传来的欢声笑语。那些景象像闪电,在他心里烙下瞬间的光亮,又迅速被门关上的“咔哒”声切断,留下一片更深的黑暗和渴望。
那是一个“家”。温暖,完整,属于别人的。他像阴沟里的老鼠,在运送食物的间隙,偷偷窥视着阳光下的巢穴。头盔和口罩后面,他的眼神贪婪又卑微。他会想象,如果自己有一天,也能在这样的房子里,给父母做一顿饭,晚上躺在干净的床上,那该是什么滋味。但这念头稍纵即逝,很快被下一单的提示音和腿上的疼痛驱散。
收入是现实的。一单几块钱,距离远、价格高的单子抢不过那些手脚麻利的年轻骑手,系统似乎也“知道”他慢,很少给他派好单。他只能跑量,用时间和体力去堆。第一个月,扣除所谓的“管理费”、“装备磨损费”(万坤巧立的名目),再减去房租(宿舍床位费)、吃饭(最便宜的盒饭或泡面),到手只剩下一千八百块。他寄回家一千五。
钱汇出去的时候,心里有点虚,但又有一种麻木的踏实。至少,他能挣到钱了,虽然少,虽然脏,虽然累。父母大概会以为他在省城真的找到了“好活”。
生日那天,他自己都忘了。直到中午送完一单,路过一家小小的蛋糕店,橱窗里摆着一个尺寸最小的奶油水果蛋糕,标价四十八元。他鬼使神差地停了车,盯着看了很久。童年过生日的记忆早已模糊,家里似乎从未正经庆祝过。他摸了摸口袋,今天跑得还算顺,有几个现结的小费。他走进店里,买下了那个蛋糕。店员用简陋的纸盒装好,系了根红丝带。
他把蛋糕小心地放在外卖箱的角落,用毛巾垫着,生怕颠坏了。下午的单子不多,他想着早点送回宿舍,晚上给自己泡碗面,就着这个蛋糕,也算过了个生日。他甚至想拍张照片,或许可以发给母亲看看,让她放心。
最后一单送到一个老旧小区。上楼,下楼,腿越发沉重。等他走到楼下停车的地方,心里咯噔一下:外卖箱的盖子敞开着!他冲过去,箱子里只剩他的旧毛巾和半瓶水,那个系着红丝带的纸盒不见了!
“蛋糕!我的蛋糕!”他失声喊了出来,声音嘶哑。
旁边几个正在玩耍的七八岁孩子愣了一下,随即哄笑着跑开,其中一个手里似乎拿着什么白色的东西。许猛看清了,是蛋糕盒的盖子!
“站住!”他怒吼一声,瘸着腿追上去。孩子们跑得更快,钻进楼栋不见了。许猛追到楼口,脚下被凸起的地砖狠狠一绊,左腿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膝盖和手肘火辣辣地疼,嘴里尝到一股腥甜,嘴唇磕破了。
他趴在地上,粗重地喘息,灰尘扑进口鼻。孩子们的笑声从楼道里隐约传来,渐渐远去。他看着空荡荡的、脏兮兮的地面,那里什么都没有,连一点奶油渍都没有留下。那个他小心翼翼护了一路、承载了一丝微弱仪式感和自我慰藉的蛋糕,就这么没了,被一群顽童当作玩具抢走、丢弃、踩烂。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巨大的、冰冷的虚无感,从摔疼的骨头缝里渗出来,蔓延到全身。他尝试爬起来,左腿疼得使不上劲,试了几次才勉强撑着墙站直。嘴唇上的血滴下来,落在蓝色的外卖服上,晕开一小团暗色。
他推着车,慢慢走出小区。天色渐晚,华灯初上。城市依旧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热闹非凡。但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在一个僻静的街角停下,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头盔摘下来,放在一边。夜风吹在汗湿的头发和脸上,很凉。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开始是无声的,只是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流,混合着灰尘和血渍。然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像受伤野兽一样的呜咽,肩膀剧烈地抖动。他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委屈、疲惫、孤独、被践踏的尊严、对未来的茫然……所有被压抑的情绪,借着这个丢失的蛋糕和摔破的嘴唇,决堤而出。
一个路过的大妈瞥了他一眼,加快脚步走开,对同伴小声说:“吓死人了,像个神经病。”
许猛哭了一会儿,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无声的抽泣和肩膀的颤动。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脸,抹去眼泪和血迹。手机响了,是父亲。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爸。” “小猛啊,吃饭没?”父亲的声音苍老而遥远。 “吃了。”许猛看着地面。 “哦……今天你生日,你妈惦记着。家里……也没啥。你自己弄点好的吃。” “嗯,吃了……长寿面。”许猛撒谎,喉咙发紧。 “那就好,那就好。在外面……好好的。”父亲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许猛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很久没动。脸上的泪痕干了,绷得皮肤发紧。心里的那场风暴,似乎也随着眼泪流走了一些,留下的是更坚硬的、更冰冷的东西。他戴上头盔,扶起电动车,重新跨上去。
窥视“家”的渴望,似乎被这一跤摔碎了。生日蛋糕的幻影,也被顽童的笑声戳破。城市用最粗暴的方式告诉他:你不属于那些光亮温暖的门后,你只属于风雨和街道,属于一次次的奔跑和一次次的失落。但至少,奔跑还能换来钱,换来父母电话里那一丝虚弱的安心。
从那天起,许猛送餐时,不再刻意去看门后的景象。他的目光更多地投向地面(避免摔倒)、投向手机导航、投向小区地图和保安亭。他变得更加沉默,观察却更加敏锐。他记住的不再是温馨的家居,而是哪个角落有监控死角,哪个时间段哪个区域的单子质量高,万坤一般在什么时候会来站点巡视,哪些骑手是万坤的亲信,他们之间有什么利益往来。他把这些零碎的信息,像存钱一样,存在脑子里。那块蛋糕的甜味他从未尝到,但生活的苦味,他必须一口一口,清醒地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