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火车站像个巨大的、永不疲倦的胃，吞吐着无数像许猛一样带着茫然和希冀的面孔。空气污浊，混杂着汗味、快餐味、消毒水味。许猛紧紧攥着帆布包的带子，跟着人流往外挪。他的左腿在拥挤中显得格外笨拙，时不时被人撞到，一个趔趄。
“喂，你！站住！”一声喝令。
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拦在他面前，目光锐利，上下扫视，最后定格在他微跛的左腿上。“身份证，拿出来。包里装的什么？打开看看。”
许猛默默地掏出身份证，打开帆布包。警察翻看了一下几件旧衣服，又拿起那本伤残证明看了看，眉头微皱，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不是同情，更像是审视和警惕。“来干什么的？”
“找活儿，送外卖。”许猛低着头回答。 “有住处吗？联系人了？” “有……有老乡。” 警察又看了他几眼，把证件还给他，挥挥手：“走吧。注意点，别惹事。”
许猛拉好包，继续往前走。背上能感觉到那目光还停留了一会儿。城市的第一课，他学得很快：他这个瘸子，是“需要注意”的对象。
按照牛振国给的地址，他倒了三趟公交车，穿过越来越狭窄、嘈杂的街道，最后在一片城中村边缘，找到了一栋外墙斑驳、挂着各种招牌的六层旧楼。“振国外卖配送站”的红色牌子，歪斜地钉在三楼一个窗户下面。
楼梯昏暗，墙壁被小广告覆盖，空气里有霉味和尿臊味。许猛爬到三楼，推开一扇虚掩的铁门。里面是个大通间，光线昏暗，地上散乱地放着一些电动车电池、头盔、脏兮兮的外卖箱。几张破旧的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着单据和几台旧电脑。几个人或坐或站，抽着烟，大声说着脏话。
一个穿着紧身T恤、剃着光头、脖子几乎和脑袋一样粗壮的男人，正翘着脚坐在唯一一张看起来好点的椅子上，唾沫横飞地打电话：“……放心王老板，你那片区，我的人随叫随到！规矩？规矩就是我九哥的规矩！哈哈哈！”
这就是站长，万坤，江湖人称“九哥”。牛振国提过，说九哥“罩得住”，跟着他有肉吃。
万坤挂了电话，眯着眼打量刚进来的许猛，视线像探照灯，直接落到他的左腿上，停了足足三秒。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牛振国介绍来的？许猛？”
许猛点点头。 “腿怎么回事？”万坤直接问，毫不避讳。 “厂里……砸的。”许猛声音不大。 “嗬，”万坤嗤笑一声，“能骑车吗？别到时候摔了，还得我赔医药费。”
旁边几个骑手也跟着哄笑起来。许猛没说话，只是站着。
万坤站起身，踱到许猛面前，他比许猛矮半头，但气势很足，那股烟味和汗味混合的体味扑面而来。“我这儿，不问出身，不问来路，只问能不能干，听不听话。”他用粗短的手指戳了戳许猛的肩膀，“看见没，这些人，都靠我吃饭。我让他们有单跑，有钱赚。你呢，想干，行。第一，立刻去买车，二手电动车，带箱子，最迟明天早上我要看到车停楼下。第二，押金一千，身份证复印件留我这儿。第三，每个月，站点管理费三百，从工资里扣。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却让所有人都能听见，“听话。我让你跑哪儿你就跑哪儿，我定的规矩，就是这儿的圣旨。明白吗？”
许猛听着那一连串的“规矩”，心里发沉。但他没有选择。“明白。”他吐出两个字。
“行了，新叔！”万坤朝角落里一个蹲着抽烟、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干瘦男人喊了一嗓子，“带他去后面宿舍看看，顺便给他讲讲怎么跑单。”
新叔慢吞吞站起来，眼神浑浊，对许猛招招手。宿舍在这栋楼的背面，用铁皮和砖头隔出来的几间阴暗小屋，一间屋挤着六张上下铺，被子油腻发黑，空气中弥漫着脚臭和泡面味。牛振国说的“房子”，就是这里的一个上铺。
“振国呢？”许猛问。 “出车去了。”新叔蹲在门口，又点上一支烟，“小子，九哥的话，听一半就行。但有一点没错，在这儿，想挣钱，得听话。”他吸了口烟，眯着眼看许猛，“看你像个老实人，跟你多说两句。雨天，单多，价也高点，但路滑，小心你那腿。晴天，盯着商圈和写字楼。遇到难缠的客人，别争，认赔。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每个月那三百管理费，乖乖交。九哥上面有人，不交，有你苦头吃。另外，隔三差五，买包烟，或者弄瓶酒，放他桌上，叫‘孝敬’。懂吗？这是规矩。”
许猛默默听着，心里那点关于“挣钱”的微弱火光，被泼了一盆冷水。这不是工作，这是进入了一个有自己生态和食物链的丛林。而他，是其中最底层、最孱弱的那一环。
第二天，他用母亲给的钱加上自己的一点积蓄，买了一辆最破的二手电动车，配了个裂了缝的外卖箱。当他骑着车，有些笨拙地停在楼下时，万坤正和几个核心骑手在门口抽烟。
“哟，车不错啊，”万坤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电动车的轮胎，力道不小，车子晃了晃，“就是人嘛……”他拍拍许猛的脸颊，不重，但侮辱性极强，“瘸子，废物一个。好好干，别给我惹麻烦，听见没？”
许猛低着头，看着自己被踢脏的裤腿和鞋面，没应声。怒火在胸腔里窜了一下，但很快被更深的冰冷压下去。他想起了牛福贵，想起了那滩血。在这里发作，除了挨一顿打，或者像牛福贵一样，没有任何意义。
他记住了万坤踢他车时得意的脸，记住了新叔说的“孝敬”，记住了那几个哄笑骑手的模样。他像一块被扔进污水潭的石头，沉默地沉下去，但眼睛睁着，开始观察这潭水的深度、流向，以及里面游弋的、更凶猛的生物。活下去，挣到钱，是此刻唯一的念头。至于其他的，他得先在这獠牙林立的规则里，找到站稳脚跟的那一寸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