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郊废弃厂区被沉沉的夜色笼罩。远处城市的霓虹在这里只剩下模糊的光晕,近处只有零星几盏老旧路灯散发着昏黄惨淡的光,勉强照亮坑洼的水泥路和两旁杂草丛生的废墟。风声穿过锈蚀的钢架和破损的窗户,发出呜呜的怪响,更添几分荒凉和阴森。
厂区最深处,那间孤零零的平房像一头蛰伏的黑暗中的野兽,没有一丝灯光透出,寂静得可怕。但热成像仪传回的画面显示,里面那个代表生命的热源轮廓清晰,始终在屋内小范围移动,偶尔会靠近窗户方向停留片刻,像是在观察外面。
“确认目标在屋内,呈戒备姿态。未发现其他热源。”潜伏在最佳观察位的特警狙击手兼观察员,通过加密频道低声汇报。
赵峻蹲在一堵断墙后,身上穿着黑色的作战背心,手里拿着带夜视功能的平板,上面显示着无人机传回的实时俯瞰画面和平房结构图。雷涛和特警突击队的王队长蹲在他身边。
“房屋结构简单,单门单窗,窗户有铁栅栏但锈蚀严重。门是普通木门,门闩可能在内部。墙体是红砖,不算结实。”王队长指着平板上的结构图,“强攻方案:爆破组在门框安装微型破门弹,突击一组在破门瞬间投掷震爆弹,然后突入。突击二组同时破窗突入。整个过程控制在三秒内。狙击手全程戒备,如目标持枪拒捕,授权击毙。”
赵峻点点头,又看了看手表:“心理喊话方案准备得怎么样?”
“准备好了。”雷涛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先礼后兵。给他三十秒时间。”
“好。”赵峻沉声道,“按计划行动。各组就位。”
命令通过加密频道悄无声息地传达下去。黑暗之中,仿佛有无数幽灵在移动,迅速而精准地占据各自位置。突击一组、二组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悄无声息地贴近到平房门外和窗下。爆破手将微型破门弹吸附在门锁位置。狙击手的红外瞄准镜光点,无声地落在平房唯一那扇窗户后的热源轮廓上。
赵峻接过扩音器,调试了一下,然后对着平房方向,用平稳但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喊道:“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警察!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走出来!这是你唯一的机会!重复,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走出来!给你三十秒时间考虑!”
声音在寂静的厂区回荡,惊起了远处废墟里的几只夜鸟,扑棱棱飞走。
平房内,死一般的寂静。热成像仪上,那个热源轮廓骤然僵住,然后迅速移动到了窗户一侧的墙壁后,显然是躲到了射击死角。
二十五秒……二十秒……十五秒……
没有回应,没有动静。
“十秒!”赵峻倒数。
依旧沉默。
“五、四、三、二、一!时间到!”
就在“到”字落下的瞬间,赵峻猛地一挥手。
“砰!”
一声并不算特别响亮但极其沉闷的爆破声,木门连同门框被炸开一个规整的缺口,烟尘弥漫。
“投弹!”
几乎在破门的同时,两颗震爆弹从缺口精准投入屋内。
“轰!轰!”
两声巨大的爆鸣伴随着足以致人短暂失明失聪的强光在狭小的空间内炸开!
“警察!别动!”
“放下武器!”
怒吼声中,突击一组如黑色闪电般从破开的房门突入,突击二组几乎同时撞开锈蚀的铁栅栏窗户,矫健的身影翻入屋内。战术手电刺眼的光柱瞬间将屋内每一个角落照亮。
平房内部比想象中更简陋,只有一张破床,一张旧桌子,几个空酒瓶和饭盒。一个人影蜷缩在床后的角落里,双手高举过头,手里并没有武器,只是惊恐地瞪大了被强光刺激得流泪的眼睛,脸色惨白。
“别开枪!别开枪!我投降!我投降!”那人带着哭腔喊道,正是马志刚。他高高瘦瘦,但此刻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全无张振海口中的“狠辣”模样。
突击队员没有丝毫松懈,两人上前迅速将其控制、上铐、搜身。另外几人则对屋内进行彻底搜查。
“安全!”
“控制!”
“未发现武器!”
没有枪?赵峻和雷涛心中一紧,快步走进屋内。
“枪呢?”赵峻盯着被按在地上的马志刚,厉声问道。
马志刚哆嗦着:“枪……枪不在这儿……我……我藏到别的地方了……”
“藏哪儿了?”
“在……在厂区外面,往东走大概一里地,有个废弃的机井房,枪……枪用塑料袋包着,藏在井口下面的一块活动砖后面……”
“为什么藏那儿?张振海让你保管的枪,你为什么转移?”雷涛追问。
马志刚哭丧着脸:“海哥……张振海被抓的消息,我……我中午就知道了。我害怕!我知道警察肯定会来找我!那把枪太扎眼了,我不敢带在身边,就……就赶紧转移了。我想着,要是没事,以后再取回来;要是……要是你们找到我,我就交代,争取宽大……”
他倒是“识时务”得快。赵峻立刻命令一部分人留守看押马志刚并继续搜查平房,自己带着雷涛和几名特警,由马志刚指路,火速赶往那个废弃机井房。
机井房在一片荒草地中央,更加偏僻。手电光柱下,破败不堪。按照马志刚的交代,果然在井口下方一块松动的砖石后面,摸到了一个用多层塑料袋和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硬物。
小心取出,层层打开。一把保养得相当不错、甚至泛着枪油幽光的54式手枪,静静地躺在油布上,旁边还有一个压满了子弹的弹匣。
赵峻戴上手套,小心地检查了一下,枪号与白狐刘金宝之前供述的其中一把对得上。子弹,七发,满满当当。
至此,两把涉案的54式手枪,一把从白狐的藏匿点起获(根据其供述),一把此刻在手。致命的威胁,终于被彻底解除。
将马志刚和枪械一并押回市局,已经是后半夜。审讯连夜展开。马志刚的心理防线比黄茂才还脆弱,在确凿的证据和强大的压力下,很快交代了他所知道的一切:如何与张振海勾结,参与了几次抢劫的望风和销赃,如何负责保管枪支,以及张振海之前交代的关于“老K”联络方式的一些细节(与刘金宝的供述相互印证)。
他的供述,进一步夯实了张振海犯罪集团的证据链条,也提供了更多关于“老K”那个上线网络的边缘信息。
天亮时分,所有审讯笔录和物证整理基本完毕。张振海、刘金宝、马志刚、黄茂才,这个以张振海为核心、层级分明、分工明确的犯罪小集团,被连根拔起。涉及的多起命案、抢劫案、贩毒案,随着主要案犯的落网和口供物证的相互印证,真相逐渐浮出水面。
一周后,市局召开案件总结会。会议室里坐满了参与此案的各部门骨干,烟雾比行动前那晚淡了些,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长时间紧绷后放松的疲惫,以及案件告破的振奋。
赵峻站在前面,身后投影幕布上显示着案件关系图和时间轴。“……‘3.15’系列重案的成功侦破,首先得益于前期扎实的情报工作和周密的双线抓捕计划。其次,在菜市场出现意外僵局时,审讯环节的快速突破(白狐供出枪械情报)起到了扭转乾坤的关键作用,体现了情报战的巨大价值。”
他切换了一张图,是菜市场的地形和当时警力部署模拟。“第三,指挥部的逆向思维和果断决策至关重要。在判断目标可能持枪、且身处人群密集区的极端危险情况下,我们没有选择风险不可控的强攻或消极的放任,而是制定了‘明暗结合、心理博弈、单兵突袭’的精准方案。这里要特别感谢雷涛组长及其团队的出色配合,完美地吸引了目标的注意力。”
雷涛在下面摆了摆手,示意功劳是大家的。
“第四,”赵峻的目光扫过在场的特警王队长等人,“后续对‘鼹鼠’黄茂才的深挖,对在逃持枪犯马志刚的围捕,体现了多警种协同作战的强大能力和现代化战术装备的优势,最终兵不血刃,消除隐患,起获关键证物。”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深沉:“这个案子的胜利,不是某一个人的功劳。是情报、刑侦、技侦、特警、后勤……每一个环节上的同志,用专业、勇气、智慧和责任心,共同铸就的。我们阻止了一场可能发生在菜市场、后果不堪设想的枪击事件,将一群危害社会多年的悍匪绳之以法,告慰了受害者,也给了老百姓一个交代。”
掌声在会议室里响起,并不热烈,但持久而真诚。
赵峻最后说道:“案子结了,但工作没完。涉及的上线‘老K’及其网络,已经移交并案给相关专案组继续深挖。而我们,”他看向在座的每一张脸,“收拾心情,总结得失,然后等待下一个电话响起。”
散会后,赵峻独自回到办公室。窗外阳光明媚,城市车水马龙,秩序井然。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菜市场那惊心动魄的三秒,审讯室里张振海崩溃的眼神,废弃厂区夜色中的包围……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没有太多的兴奋,只有一种沉重的庆幸和更深的责任感。庆幸行动顺利,没有同志流血,没有群众伤亡。但下次呢?下下次呢?对手可能更狡猾,局势可能更凶险。
他拿起桌上那份厚厚的结案报告,首页是张振海、刘金宝等人的照片,眼神或阴鸷,或癫狂,或惶恐。这些曾经视人命如草芥、自以为能凌驾于法律之上的狂徒,如今都将在高墙之内,等待法律的终极审判。
而他和他的战友们,将继续守护在这道墙外,守护着这片喧嚣而脆弱的安宁。
“但愿每次出击,都能如此幸运,”他心中默念,“不让任何兄弟流血。”
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在这时,突兀地响了起来,声音清脆,划破了办公室短暂的宁静。
赵峻睁开眼,眸子里疲惫褪去,重新凝聚起那种锐利如鹰、沉静如潭的光芒。他伸出手,稳稳地拿起听筒。
“喂,刑侦支队,赵峻。”
新的征途,或许已在铃声背后悄然开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