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海心理防线的初次松动,像在密不透风的墙上凿开了一个孔。虽然关于“另一个兄弟”和枪的具体下落他依旧守口如瓶,但“枪已不在黄茂才处”这个信息本身,就极具价值。它解释了为什么三轮车夹层是空的,也指明了新的追查方向——那个神秘的、可能取走了枪的“兄弟”。
指挥部的重心立刻调整。一方面,方国栋继续对张振海施加压力,利用其刚刚遭受的心理打击,结合白狐刘金宝那边不断吐出的新料(随着黑鹰落网,白狐为求立功,供述越来越详细),试图撬开更深的口子。另一方面,赵峻和雷涛则全力追查那个“环卫工”和“另一个兄弟”的线索。
黄茂才的审讯也同步加强。当得知枪早已被张振海暗中派人取走,自己从头到尾只是个被利用、随时可弃的棋子,甚至今天早上的行动很可能是个测试或诱饵时,这个胆小贪婪的下岗工人彻底崩溃了,哭得涕泪横流,为了争取宽大处理,开始拼命回忆和交代他所知道的一切。
他交代了和张振海、刘金宝之间更多的犯罪勾当,包括几次为他们运输赃物、充当眼线、利用屠宰场工作之便处理某些“特殊物品”(他含糊其辞,但警方明白指的是什么)。他也提供了“另一个兄弟”的模糊信息:听张振海偶尔提起过,好像叫“刚子”或者“强子”,也是退伍兵,比张振海更狠,但很少露面,是张振海真正的心腹和“保险”。黄茂才只见过一次背影,高高瘦瘦的。
关于联络方式,黄茂才交代,他和张振海之间主要通过菜市场特定的摊位传递带暗号的物品来沟通。比如,如果在卖猪肉的老孙头那里,买到一根两头切平、中间有红色印记的筒子骨,就代表“安全,可接头”;如果买到的是蹄髈,就代表“有风险,取消”等等。这次菜市场交接枪械的最终指令,就是前一天晚上,他通过这种方式收到的——一根特殊的猪脊椎骨,上面用刀刻了浅浅的时间和地点暗号。
“老孙头?”雷涛立刻调取菜市场所有猪肉摊的信息,并派人前去调查。同时,技术组对从张振海、黄茂才身上以及相关地点搜查到的手机、物品进行更深入的技术分析,寻找任何与“刚子/强子”有关的蛛丝马迹。
对停车场“环卫工”的追查也在紧锣密鼓进行。通过扩大监控排查范围,结合周边道路的天网系统,警方大致勾勒出了此人离开停车场后的行动轨迹:他步行穿过两条小巷,在一个没有监控的公共厕所附近消失。几分钟后,一个穿着同样深色外套但没穿环卫工制服、戴着鸭舌帽的男子,从厕所另一个方向走出,骑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无牌旧摩托车,向城北方向驶去。由于头盔和口罩遮掩,依旧无法辨认相貌。
“摩托车最后消失在北郊结合部的一片老旧厂区附近,那里监控覆盖率低,岔路多。”雷涛汇报,“已经安排人手去那片摸排,重点是出租屋、小旅馆、废弃厂房,以及排查近期是否有符合‘高高瘦瘦退伍兵’特征的可疑人员出入。”
案件似乎进入了熟悉的、繁琐但至关重要的外围排查和证据夯实阶段。而与此同时,白狐刘金宝的供述,开始触及张振海犯罪网络的核心。
在确知黑鹰被捕、警方能力远超预期、且自己“立功”表现将直接影响生死后,刘金宝的心理发生了根本转变。他从最初的推诿、部分交代,转向了主动、详细的揭发。他不仅证实了张振海前妻“失踪案”实为张振海因疑心妻子出轨而亲手杀害并分尸抛埋(提供了几个可能的抛尸地点),还供述了另外两起警方一直悬而未破的抢劫杀人案、一起跨境贩毒案的武装押运细节,并指认张振海是核心策划者和主要实施者。
更重要的是,他吐露了张振海上线的一个关键联络渠道——一个绰号“老K”、经常活跃于边境某镇、表面经营玉石生意实则操控多条走私贩毒线路的神秘人物。刘金宝提供了几次与“老K”手下接头的具体时间、地点、暗号和交易细节。
这些供述,价值连城。不仅让数起陈年旧案看到了破获的曙光,更有可能牵出一个危害更大的犯罪网络。省厅乃至部里的相关部门都被惊动,开始介入和协调。
张振海的沉默,在如此确凿、详尽的同案犯指证和外围不断夯实的证据链面前,显得越来越苍白和可笑。方国栋适时地将部分刘金宝的供述内容(经过筛选)展示给张振海,尤其是涉及他前妻被害的细节。
当看到那些只有凶手本人才知道的、关于抛尸地点环境和处理手法的描述时,张振海最后的心理防线,终于开始崩塌。他一直以为刘金宝不知道这件事,或者知道也不敢说。他低估了人在求生欲面前的底线,也低估了警方撬开嘴巴的能力。
“他……都说了?”张振海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眼神里充满了被彻底背叛的疯狂和一丝……解脱?
“不只说了,还说得很详细。”方国栋平静地看着他,“包括你怎么用绳子,从哪个角度……需要我复述吗?”
张振海猛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那件事,是他心底最深的噩梦,也是他彻底滑向深渊的开始。他以为埋葬了尸体,也就埋葬了过去。可现在,却被同伙以如此不堪的方式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为什么……”他喃喃道。
“为什么?”方国栋语调依然平稳,“因为他想活。哪怕多活一天。张振海,你呢?你还有想活的东西吗?你父母年纪大了,听说身体不好。你虽然离了婚,但对你儿子,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感情吧?刘金宝还说了你去年偷偷给你前妻打钱的事。这些,在法律量刑的时候,也许会有人考虑。”
打亲情牌,利用残存的人性闪光点,是审讯中常见但往往有效的策略,尤其是对心理防线已经出现裂痕的对手。
张振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父母……儿子……这些他刻意不去想、不敢想的字眼,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他犯下的罪,足以让他死无数次,也会让他的家人一辈子抬不起头,甚至可能遭到报复。
“我……如果我说……”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混合着绝望和最后一丝挣扎,“我能帮你们找到‘刚子’,找到枪……还有‘老K’的一些事……我能……少受点罪吗?我爸妈……我儿子……”
方国栋没有立刻承诺,这是审讯纪律。但他放缓了语气:“法律有规定,有重大立功表现的,可以酌情考虑。你的配合程度,决定了很多事情。包括,你家里人以后的日子。”
这已经是一种隐晦的暗示。张振海听懂了。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颓然地说道:“‘刚子’……真名叫马志刚,和我一个部队出来的,比我晚两年退伍。心狠手辣,在部队时就因为下手太黑受过处分。枪……一直由他保管,不在一个固定地方,他有好几个隐蔽的点。我们约定,如果我出事,他会用他的方式‘处理’后续,包括……可能对刘金宝的家人,或者……”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灭口,或者制造混乱报复。
他提供了一个马志刚可能使用的手机号码(早已关机),几个他知道的马志刚曾经落脚或可能藏身的地点,以及两人之间一套更复杂的紧急联络暗号(涉及网络游戏聊天室和特定贴吧的留言)。
就在张振海开始吐露的同时,外围调查也有了重大进展。雷涛组在北郊那片老旧厂区进行拉网式排查时,从一个收废品的老头那里得到一条关键信息:大概三天前,有个高高瘦瘦、脸很黑、不太说话的男人,租下了厂区最里面一个废弃仓库旁边的小平房,预付了一个月租金,但很少露面,偶尔晚上看到里面有灯光。
特征高度吻合!
赵峻立刻调集人手,包括请求特警支队支援,对那个区域进行秘密包围和监控。通过热成像和远距离观察,确认平房内有一人,体型与描述相符,且似乎在频繁擦拭、摆弄某种长条状金属物体。
是马志刚!他很可能就在里面,而那把失踪的54式手枪,极有可能就在他手中!
抓捕行动,刻不容缓。但目标持枪,且可能极度危险,需要最周密的计划和最精锐的力量。
指挥室里,赵峻看着屏幕上那个被红圈标记的平房,眼神冷峻。张振海网络的最后一个已知节点,也是那把枪最后可能的位置。必须拿下,而且要确保万无一失。
“制定抓捕方案。前提:第一,务必保证参战干警和周边群众绝对安全;第二,尽可能活捉;第三,必须找到枪!”赵峻下达指令。
针对马志刚的抓捕计划迅速成型。特警突击队负责主攻,侦查员和外围警力负责封锁和支援。方案考虑了强攻、诱捕、心理战等多种可能,并准备了相应的预案。
夜色,再次降临。而这一次,警方将以绝对的优势和准备,对藏匿在黑暗中的最后威胁,发动终极围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