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海在审讯椅上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如果被铐着双手坐在特制椅子上还能有“舒适”可言的话。疼痛已经缓解为持续的钝痛,头脑也彻底冷静下来。最初的震惊、愤怒和被背叛感过去后,属于侦察兵的坚韧和算计重新占据上风。
警察知道黄茂才,知道藏枪的大概方式,甚至可能知道一些他和刘金宝合伙干的勾当。但这又怎样?刘金宝那个软蛋的话,有多少可信度?黄茂才就算吐了,他知道的核心有多少?最关键的是,枪没找到。没有那把作为物证的54式,很多指控就缺乏致命的一击。
他打定主意,继续沉默,或者只承认一些无关痛痒、证据确凿的小事(比如非法持有管制刀具?如果他们有证据的话),把水搅浑。把所有重罪,尤其是涉及人命的,全部推到可能已经开口的刘金宝身上,或者干脆一问三不知。警察讲究证据,没有铁证,光靠口供,定不了死罪。
时间,站在他这边。耗得越久,外面同伙察觉不对采取行动的可能性越大,警察的压力也越大。他甚至开始在心里复盘今天的失误,思考如果是自己来指挥这场抓捕,会怎么做……嗯,那个制伏他的警察,身手确实厉害,但也就是个武夫,这种突袭成功有很大的运气成分。如果自己当时注意力没有被东门的动静完全吸引,如果自己提前零点几秒察觉到他的意图……结局或许会不同。
他沉浸在这种带着不甘和自欺欺人的假设性复盘里,以此维持自己那点可怜的心理优势。
审讯室的门再次开了。进来的只有一个人,赵峻。他没有带记录员,只是拖了把椅子,在张振海对面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处于一个既不会让对方感到过分压迫,又能清晰观察每一个细微表情的位置。
张振海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继续保持沉默。
赵峻也没急着说话,他拿出一盒烟,自己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然后将烟盒和打火机往张振海面前推了推。
张振海看了一眼烟盒,没动。
“侦察兵,某部‘夜老虎’连的尖子,是吧?”赵峻吐出一口烟圈,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听说你当年野外生存和潜伏考核都是优秀,差点提干。”
张振海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对方连他服役的部队都知道?
“可惜了。”赵峻弹了弹烟灰,“一身本事,不用在正道上。不过话说回来,你今天在菜市场那一套,反侦察意识确实有,拖时间、观察环境、利用人群掩护、甚至可能预备了紧急联络或逃脱方案……教科书级别的。”
这略带“认可”的语气,让张振海有些意外,他忍不住又抬眼看了看赵峻。
“但是,”赵峻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漏洞百出,幼稚得可笑。”
张振海的眉毛猛地一拧,眼神里射出不服和怒意。你可以抓我,可以铐我,但你不能侮辱我的专业!
“不服气?”赵峻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那点淡淡的嘲讽又浮现出来,“那我们复盘一下。从你凌晨四点十分进入菜市场开始。”
“第一,你选择菜市场作为缓冲和联络点,没错,人多眼杂,易于隐藏和观察。但错在你待得太久。一个正常的、哪怕再挑剔的买菜者,在一个小时内也早该完成采购。你的拖延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信号。一个合格的侦察兵,应该懂得‘适度’和‘自然’,而你,过度了。这是漏洞一。”
张振海嘴唇动了动,想反驳说自己是在等,但硬生生忍住了。
“第二,你频繁与摊贩交流,却极少购买。目的是什么?制造‘正常顾客’的假象?分散跟踪者注意力?还是试图从摊贩那里获取什么信息或传递暗号?无论哪种,都显得刻意。尤其是你和一个卖卤味的老板娘聊了三分钟,只买了一小块豆干。真正的顾客不会这样。你的行为模式与场景脱节。这是漏洞二。”
赵峻吸了口烟,继续道:“第三,你注意到了我们的跟踪人员,对吧?从你进入市场后二十分钟左右,你应该就察觉到了至少两个‘尾巴’。你的应对是试图用更随意的走动和停留来麻痹他们,同时观察确认。这没错。但错在你后续的行为。当你确认被跟踪后,最合理的做法是什么?是立刻放弃原计划,以最快速度、最不可预测的方式离开高风险区域,哪怕暂时拿不到枪。但你呢?你留下来了,继续磨蹭。为什么?因为你舍不得那把枪,或者说,你对‘鼹鼠’能否安全送枪还抱有侥幸,也对自己的反跟踪能力过于自信。贪和傲,是侦察兵的大忌。这是漏洞三,也是最致命的一个。”
张振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赵峻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他最自诩的领域。
“第四,关于‘鼹鼠’和交接。”赵峻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让黄茂才在市场外观察,作为安全哨,想法不错。但你和他之间的通讯和应变方案呢?临时看到警察,就慌得把空袋子丢在水产摊?这种低级错误,不仅暴露了你们的联络方式和可能的存在,还差点让我误判,以为枪已经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如果那个袋子里真的有枪,你以为你今天还能坐在这里吗?在你想碰枪的瞬间,我的任务就不是制服,而是击毙。你连伸手的机会都不会有。”
最后这句话,带着森然的杀气,让张振海后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忽然意识到,早上那雷霆一击,对方确实留手了。如果是击毙……他不敢想下去。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赵峻掐灭了烟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张振海,“你所有的计划,都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假设上——你以为警察的行动是模式化的,是迟缓的,是需要层层请示的。所以你觉得自己有时间周旋,有机会。但你错了。”
“从我们发现你反常逗留,到白狐刘金宝在审讯室吐露你可能有枪、可能在等枪,再到指挥部做出由我单兵突袭的决策,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分钟。”赵峻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们没有调集大批警力强攻吓跑你,也没有撤出跟踪放任你离开。我们选择了你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用明处的跟踪组吸引并固定你的注意力,用你眼中‘非威胁’的个体,在你自以为还能控制的局面下,给予你决定性的一击。”
“你的所有观察,所有算计,所有自以为是的‘安全窗口’,都在我们的预判和利用之中。张振海,”赵峻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你不是输给了运气,也不是输给了某个身手好的警察。你是输给了整个警队的快速反应、精准情报、果断决策和高效执行。你自以为在狩猎,其实从你踏入菜市场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落入网中的猎物,你所做的一切挣扎和观察,只不过让我们把网收得更紧、更死而已。”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张振海的脸庞彻底失去了血色,那双阴鸷的眼睛里,原本固守的骄傲、算计、不服,像是被重锤击碎的玻璃,片片剥落,只剩下空洞和一种深入骨髓的……颓败。
赵峻的这番话,没有刑讯,没有逼供,甚至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罪行。他只是用最专业、最冷静的语言,将张振海最引以为傲的“侦察兵素养”和“周密计划”,从根子上拆解得支离破碎。他摧毁的不是张振海的身体,而是他精神世界里最后那点赖以支撑的支柱——他那点可怜的专业自尊和对自己智商的迷信。
当一个罪犯连自己最擅长、最自信的领域都被对手全面碾压、无情嘲弄时,他的心理防线,往往会出现致命的裂缝。
张振海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他想反驳,想怒吼,想证明自己不是那么蠢,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对方说的,全是事实。血淋淋的、无法辩驳的事实。
他就像一个小丑,在真正的行家面前,卖力地表演着自己那套漏洞百出的把戏,还自以为高明。
看着张振海眼中逐渐熄灭的光芒和难以掩饰的崩溃迹象,赵峻知道,火候到了。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给足对方消化和崩溃的时间。
几分钟后,张振海终于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赵峻,声音干涩沙哑:“你……到底是什么人?”
“警察。”赵峻回答得简单干脆。
张振海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低下头,良久,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枪……不在黄茂才那里。他今早出发前,枪就被我另一个兄弟拿走了。黄茂才不知道。放在三轮车里的,是个空包。我们……防着他一手。”
赵峻眼神一凝:“另一个兄弟?是谁?枪现在在哪?”
张振海却再次闭上了嘴,摇了摇头,显然,透露这一点已经是他心理崩溃下的极限,要吐出更深的核心关系网,他还需要更大的压力,或者……筹码。
但至少,沉默的壁垒,被敲开了一道缝。枪的线索,指向了新的、更隐蔽的方向。
而此刻,雷涛那边传来消息:通过对停车场监控的仔细排查和技术处理,他们发现,在黄茂才停车后大约十分钟,一个穿着环卫工制服、戴着口罩帽子的男人,曾短暂靠近过那辆三轮车,似乎弯腰在车轮附近做了什么,然后迅速离开。由于角度和伪装,看不清面容。
这个神秘的“环卫工”,是否就是张振海口中的“另一个兄弟”?他取走了枪?他现在在哪里?
案件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但又变得更加深邃危险。一把上了膛的手枪,在一个未知的、可能更凶残的罪犯手中游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