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海被押进市局办案区的候问室时，整个人还是懵的。后脑和背脊的剧痛一阵阵袭来，提醒着他刚才那电光石火间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手腕上冰凉的手铐勒进皮肉，那种受制于人的屈辱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比疼痛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是张振海，代号“黑鹰”，退伍侦察兵，纵横黑白两道十几年，手上沾过血，心里藏着鬼，自诩算无遗策，视警察如蠢物。可就在刚才，在那个充满鱼腥味和廉价早点味道的菜市场，他像一个最蹩脚的新手，被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男人，用最粗暴直接的方式，砸碎了他所有的自负和计划。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太快，太狠，太准。那不是街头斗殴的蛮力，那是经过千锤百炼、摒弃了一切花哨、只为瞬间剥夺反抗能力的杀人技。警察？不，那身手，那瞬间爆发的气势，更像是……同类？不，是更可怕的东西，一种糅合了纪律、意志和纯粹暴力的怪物。

候问室的门开了，两个警察进来，要带他去审讯室。张振海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阴鸷和冰冷，只是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他沉默地起身，配合地跟着走，脑子里却在疯狂复盘。

那个黑色塑料袋……是空的。为什么是空的？“鼹鼠”黄茂才那个老废物，到底在搞什么鬼？迟到了？还是出事了？东门那个“修鞋匠”是不是他？如果是，他被抓了吗？枪呢？

无数的疑问和糟糕的可能性在他脑海里翻腾。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守住嘴。只要不开口，警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那些旧案是他干的，最多就是今天“疑似”持枪未遂（枪都没找到）和拘捕（虽然他没来得及反抗）。白狐刘金宝那个软蛋可能会咬他，但空口无凭。只要“鼹鼠”和枪不落到警察手里，他就还有周旋的余地，哪怕是在监狱里。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照得人无所遁形。张振海被固定在特制的审讯椅上，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年纪稍大，面容沉稳，眼神像古井，看不出深浅，是方国栋。另一个年轻些，正是刚才在菜市场瞬间将他制伏的那个男人，已经换上了笔挺的警服，肩章上的星星显示着他的职务。赵峻。

张振海的目光在赵峻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垂下，盯着自己铐在一起的手，一言不发。

方国栋没有立刻发问，只是慢悠悠地拧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审讯室里只有他吞咽茶水的声音，和日光灯管的嗡鸣。这种沉默的压迫，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容易让人心慌。

但张振海纹丝不动。他当过兵，受过反审讯训练，知道该怎么应对。沉默，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武器。

十分钟过去了。方国栋放下杯子，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张振海，四十二岁，籍贯……退伍前是某部侦察连尖子，立过功，受过奖。可惜了。”

张振海眼皮都没抬一下。

“刘金宝，你的搭档，绰号‘白狐’，已经都说了。”方国栋像是在拉家常，“说你手上有枪，54式，两把。说你杀了你前妻。还说，你今天去菜市场，不是买菜，是等一个叫‘鼹鼠’的人给你送枪。”

张振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那个黑色塑料袋，我们检查了。空的。”赵峻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你很失望吧？手都伸出去了，结果扑了个空。‘鼹鼠’黄茂才，好像不怎么靠谱。”

听到“黄茂才”三个字，张振海的呼吸几不可闻地滞涩了半拍。他们连“鼹鼠”的真名都知道了？是刘金宝那个杂种说的？还是……

“黄茂才，五十一岁，原市第二肉联厂下岗职工，后在南郊私营屠宰场打过零工，三年前因盗窃被拘留过十五天。”赵峻如数家珍，语气平淡，“他老婆跟人跑了，有个儿子在外地读大专，他定期给儿子打钱。大概一年前，他在城西‘老地方’棋牌室欠了一屁股赌债，被人追砍，是你救了他，还帮他还了钱。从此他就死心塌地跟着你，帮你藏东西，跑腿，当‘鼹鼠’。”

张振海终于抬起了头，眼神阴冷地看向赵峻。对方掌握的信息，比他预想的要多，而且精准。这不仅仅是刘金宝能提供的。

“你们抓了他？”张振海沙哑着嗓子，问出了第一句话。

赵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们约定的交接时间，是凌晨五点二十，地点在市场东门第三个垃圾桶旁。为什么临时改到了水产摊？用黑色塑料袋装带鱼做掩护？这个应变，是你指示的，还是黄茂才自作主张？”

张振海心里猛地一沉。警察连具体的交接时间和最初地点都知道！这绝不可能是刘金宝透露的，因为连他都是今天凌晨才从黄茂才加密传回的消息里得知确切时间和地点！黄茂才那边，肯定出问题了！不是被抓，就是……叛变了？

但他脸上依旧强撑着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枪，什么‘鼹鼠’，什么交接。我就是早起去买个菜。”

“买菜？”赵峻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在菜市场里逛了整整一小时十七分钟，和超过十二个摊贩交谈，最终只买了价值九块二的葱、姜和鸡蛋。张振海，你是侦察兵出身，应该知道这种反常行为在追踪学上意味着什么。你在拖延，在观察，在等待。等什么？等黄茂才，等他那把用油布包好、藏在运送猪肉的三轮车夹层里的54式手枪？”

“嗡”的一声，张振海只觉得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三轮车夹层！油布包！这些细节……这些只有他和黄茂才知道的藏枪细节！

黄茂才真的落网了！而且，吐了！

他最后的侥幸心理，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一种混合着被背叛的愤怒、计划彻底破产的绝望，以及深入骨髓的冰冷恐惧，攫住了他。但他还是咬紧了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知道，一旦开口，就是万劫不复。那些旧案，任何一桩都够他死几次。现在只能赌，赌黄茂才虽然被抓，但还没来得及说出所有藏匿地点或交接暗号（比如今天水产摊塑料袋是空的，可能意味着黄茂才只吐了一部分），赌警察找不到那把枪，赌证据链有缺口。

只要枪不出现，很多事就死无对证。

接下来的审讯，进入了艰难的拉锯战。无论方国栋和赵峻如何提问，施加压力，出示部分证据（如黄茂才已被控制的消息，刘金宝的部分供词），张振海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除了重复“不知道”、“我就是去买菜”，就是沉默。他将所有涉及具体罪行、上下线联系、尤其是与白狐合伙作案的关键细节，全部封死。

另一方面，对黄茂才的审讯和搜查也在紧张进行。黄茂才是在市场东门外那个修鞋摊被控制的，他确实不是“修鞋匠”，只是按照张振海的指示，伪装在那里观察情况，等待最终交接信号。他交代，枪确实藏在他平时运送猪肉的三轮车夹层里，用油布包裹。但今天凌晨，他按照约定时间（五点二十）骑三轮车到达市场东门附近时，发现了疑似警察的便衣（正是雷涛组布控的人），他心中害怕，没敢直接去第三个垃圾桶，而是绕到了市场后面，想观察一下。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张振海进入市场，也隐约察觉到了市场内外似乎有不少“眼睛”。他更害怕了，不敢贸然上前交接。他想起张振海说过，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可以随机应变，利用市场内的物品传递信号或暂时隐藏。于是他匆匆跑到熟悉的水产摊，趁老板不注意，丢了一个事先准备好的、一模一样的黑色厚塑料袋在旁边（里面本来应该放枪，但当时情急，他只放了进去几块冰和两条便宜的带鱼作为重量和掩饰），想以此暗示张振海“东西已到，但需谨慎自取”，或者至少干扰一下可能存在的跟踪者视线。

然后，他就慌慌张张地跑回东门外的修鞋摊位置，想再看看情况，结果就被控制了。至于那把枪，他说还在他那辆停放在两条街外一个露天停车场的三轮车夹层里。

警方立刻派人前往那个停车场，果然找到了那辆破旧的三轮车。但在夹层里，只找到了空荡荡的油布包裹，枪，不见了！

黄茂才听到这个消息，吓得差点尿裤子，赌咒发誓枪绝对原来就在里面，他今天早上出发前还检查过。他怀疑是停车场看车的老头，或者附近的小偷，趁他离开时偷走了。

这个说法，警方自然不能全信。要么是黄茂才撒谎，枪早已转移或根本不在他这里；要么，就是有第三方，在警方行动之前或之中，悄无声息地取走了枪！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一把装满子弹的54式手枪，依然流落在外，下落不明，并且可能与张振海、黄茂才的犯罪网络有关联。

危险，并未解除。

指挥室里，气氛再次凝重起来。赵峻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着审讯室里依然沉默如顽石的张振海，和隔壁房间里惊慌失措、但似乎所知有限的黄茂才。

“张振海不开口，是在保白狐，也是在保他自己那些更深的案底。”方国栋分析道，“他知道枪没找到，这是他现在唯一的‘筹码’和心理支柱。他认为我们不敢对他用强，也定不了他死罪。”

“必须撬开他的嘴。”赵峻眼神冰冷，“不仅要找到枪的下落，更要把他和白狐做的那些案子钉死。黄茂才这边，继续深挖社会关系，查他那辆三轮车停放期间的所有可疑人员，尤其是可能知道他藏枪习惯的人。还有，查停车场监控，看有没有人接近过那辆车。”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张振海的审讯监控画面，那个男人阴鸷沉默的脸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侦察兵的骄傲和对自己计划的自信。

“他不是喜欢算计吗？”赵峻忽然说道，“不是对自己的反侦察能力和计划很自负吗？那就从这里入手。把他最得意的东西，当着他的面，拆解得一文不值。”

方国栋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他不是侦察兵吗？不是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只是运气不好撞上了我们吗？”赵峻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我去跟他聊聊。聊聊今天早上，在菜市场，他是怎么从一个猎人，一步步变成一只掉进陷阱还茫然不知的蠢猪的。”

他要做的，不是刑讯逼供，而是心理上的精准爆破，摧毁张振海最后的精神堡垒——他那可笑的、建立在罪恶之上的“专业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