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室里,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赵峻请缨单兵突袭的决定,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屏幕上分割的画面实时显示着菜市场各个角落:东门外,两名便衣已悄然靠近那个“修鞋匠”;市场内,代表雷涛组侦查员的光点缓慢移动,始终与代表黑鹰张振海的红点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人流在清晨的光线下逐渐稠密,构成一幅充满变数的动态背景图。
副支队长老陈盯着屏幕,额角渗出细汗,忍不住再次开口:“赵队,再考虑一下!让特警突击队从外围切入,封锁市场所有出入口,然后逐步压缩……”
“时间不够,动静太大。”赵峻已经换好了便装,正在最后调试耳麦,头也不抬,“老陈,我们推演过。第一,黑鹰是侦察兵,对环境变化极度敏感。大批陌生面孔突然涌入,或者出入口出现异常管控,他会立刻警觉。第二,市场内部结构复杂,摊位林立,通道狭窄迂回,强攻队伍无法展开,容易形成混战,给其劫持人质或趁乱逃脱的机会。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鼹鼠’和枪还没出现。强攻一旦发起,黑鹰可能放弃等枪直接逃窜,而‘鼹鼠’很可能受惊带着枪消失,那我们就永远留下了两颗定时炸弹。”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我们现在掌握的优势是什么?第一,我们知道他在等枪,而枪还没到。第二,我们知道他可能已经察觉了常规跟踪,但正因为察觉了,他的注意力会主要放在那些‘尾巴’身上,这是他的思维定式——警惕‘警察的模式化行动’。第三,我们刚刚在东门对‘修鞋匠’采取了动作,无论那是不是‘鼹鼠’,这个动作本身,会像投入池塘的石子,吸引黑鹰绝大部分的注意力,哪怕只有几秒钟。”
方国栋此时也回到了指挥室,接口道:“心理学上,这叫‘认知资源挤占’。当一个人将主要认知资源投入到分析一件突如其来的、可能意味着危险的事件时(比如东门便衣的靠近),他对其他方向、特别是看似‘安全’或‘非威胁’方向的警觉性会暂时下降。赵队要抓的,就是这几秒钟的‘窗口期’。”
赵峻点点头,将一枚微型摄像头别在羽绒服领口内侧,画面同步传回指挥室大屏。“我要扮演的角色,不是一个训练有素的警察,而是一个符合当前场景、行为合理、能最大程度降低他防备心的普通人——一个赶早班、急着买点早饭、可能还有点起床气的上班族。雷涛。”
“在!”对讲机里传来雷涛的声音。
“你们组现在的任务变了。不再仅仅是隐蔽跟踪,而是要‘适度暴露’,给他施加心理压力,但又不能让他觉得我们要立刻动手。做出一些‘可疑又克制’的举动,比如,两个人假装不经意地对视、用手势‘交流’、调整站位试图形成包围但又不彻底封死路线……让他觉得你们在犹豫,在请示,在等待命令。把他所有的疑心和观察力,都牢牢吸在你们身上。”
“明白!制造‘明面’压力,为你创造‘暗面’机会。”雷涛瞬间领会。
“指挥部,”赵峻看向老陈和方国栋,“我进入后,由老陈暂代指挥。方老师,白狐那边有任何新消息,立刻通报。技术组,盯紧所有监控,尤其是市场内几个关键点位和出入口,寻找任何可能是‘鼹鼠’或持枪可疑人员。”
“赵队……”老陈还想说什么。
赵峻摆摆手,拿起一个旧帆布袋,往里塞了件雨衣(增加体积和普通感),最后检查了一下腰间暗格里那副冰冷的手铐。他没有带任何武器,除了这双手和这副铐子。
“我去了。”他声音平静,像只是去楼下买包烟。
指挥室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默默注视着他。没有人敬礼,但那种无声的送别,比任何仪式都更沉重。方国栋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两个字:“当心。”
赵峻点点头,拉开门,走入外面尚未完全明亮的晨光中。羽绒服臃肿的轮廓让他看起来像个再普通不过的、为生活奔波的市民。
菜市场里,张振海的心神确实被东门方向的动静牵动了。他看到那两个快步走向“修鞋匠”的男人,虽然动作看似随意,但步频、姿态、以及接近的角度,都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目的性。是警察!他们发现“修鞋匠”了?还是“修鞋匠”就是“鼹鼠”?被抓了?还是……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利弊。如果“修鞋匠”是“鼹鼠”并且被抓,枪就没了,自己必须立刻撤离。但如果不是呢?如果是警察发现了其他可疑点?自己现在走,会不会反而暴露?而且,枪……他太需要那把枪了。没有枪,接下来的计划全是空谈,逃跑也缺乏底气。
就在他心思电转、注意力高度集中在东门和身后那几个明显加强了“存在感”的尾巴时,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拎着油条豆浆的男人,从侧后方的人流中自然地挤了过来。男人微微低着头,似乎被市场的嘈杂和拥挤弄得有些烦躁,脚步很快,直直地朝着张振海旁边那个水产摊位走去,像是要买鱼。
张振海的警惕性并未完全放松,对任何进入自身安全距离的陌生男性,他都有本能的戒备。但这个男人太“普通”了——普通的衣着,普通的表情(那点不耐烦恰到好处),普通的行为目标(买早点、买菜)。最重要的是,这个男人出现的方向和时机,恰好是在东门动静和身后“尾巴”压力同时存在的当口,就像嘈杂背景音里一个微不足道的音符,很难引起特别的警觉。
而且,这个男人的目光,似乎被水产摊上那些银光闪闪的带鱼吸引了。他朝着摊主喊了一声:“老板,带鱼怎么卖?”同时,很自然地侧身,似乎是为了给后面的人让路,又像是为了看清带鱼,恰好挡在了张振海和身后某个“尾巴”之间的视线连线上一瞬。
就是这一瞬!
张振海的眼睛,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被水产摊旁边那个半敞开的黑色厚塑料袋吸引了。大小、颜色、摆放的随意中带着一丝刻意……像极了约定的暗号!他记得“鼹鼠”说过,会用装水产的黑色厚塑料袋装“东西”,放在指定摊位附近,不直接交接,降低风险。
难道……“鼹鼠”已经来过了?把东西放这儿了?因为东门有警察,所以没敢直接交给我?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烧遍张振海的神经。枪!近在咫尺!
他的右手,从夹克口袋里缓缓抽出。掌心里因为紧张和期待,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他保持着身体的侧向,用眼角的余光监视着东门和身后的动静,手指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伸向那个充满诱惑的黑色塑料袋。
指尖距离粗糙的塑料袋表面,还有不到十公分。
就在这一刹那!
那个原本侧身问价、似乎注意力全在带鱼上的黑色羽绒服男人,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呼喝,没有多余的眼神。就像一阵压缩到极致后骤然爆发的狂风!男人的身体以左脚为轴,拧腰、转胯、沉肩,整个人的重量和冲势在方寸之间凝聚成一股爆炸性的力量,右臂如同出膛的炮弹,自下而上,狠狠撞入张振海毫无防备的左侧肋下!
“呃!”张振海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剧烈的疼痛和突如其来的巨大冲击力让他瞬间岔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右侧歪斜。他伸向塑料袋的手僵在半空,脑子一片空白,只有侦察兵的本能让他试图稳住重心,左手下意识地抓向旁边摊位的支架。
但袭击者没有给他任何机会!撞入肋下的右臂没有丝毫停留,顺势向上猛箍,如同铁钳般死死锁住了张振海的脖颈,同时左腿迅捷无比地向前一别,卡住了他的支撑腿。巨大的力量带着两人失衡的体重,向侧后方——那里有几级通往市场内室的水泥台阶——猛掼下去!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盖过了市场的嘈杂。张振海的背脊和后脑,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坚硬冰冷的水泥台阶棱角上。剧痛席卷全身,眼前金星乱冒,所有的反抗意识在这一记致命的抱摔和撞击中涣散。他甚至没看清袭击者的脸,只感觉到一只冰冷有力的手,以一种他无法抗拒的熟练和速度,将他的双臂反拧到背后。
“咔嚓!”金属扣合的清脆响声,在他耳边响起,像是对他所有精心算计的嘲讽。
从赵峻启动,到张振海被铐住、像条死鱼一样瘫在台阶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周围的人群似乎愣了一两秒,才有人发出惊呼。卖水产的老板张大嘴巴,手里抓着的带鱼掉回冰堆里。几个离得近的买菜大妈吓得后退几步。
“警察!执行公务!大家不要围观,继续买菜,注意安全!”赵峻直起身,微微喘息,但声音洪亮沉稳,瞬间压住了骚动。他一只手牢牢按住还在无意识抽搐的张振海,另一只手快速在他全身几个可能藏匿武器或关键物品的位置拍打检查,除了一个旧钱包、一部老式手机、一点零钱和那点可怜的葱姜鸡蛋,别无他物。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个黑色塑料袋,对赶过来的雷涛低声道:“检查那个袋子,小心!”
雷涛一个眼神,两名侦查员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用工具拨开黑色塑料袋。里面除了几条冻得硬邦邦的带鱼和冰块,什么都没有。
赵峻心里一沉,但面色不变。他揪住张振海的头发,将他冷汗涔涔、因疼痛而扭曲的脸抬起来,近距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鼹鼠’在哪?枪在哪?”
张振海眼神涣散了一瞬,随即凝聚起怨毒和难以置信的光芒,他死死盯着赵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说。
“带走!”赵峻不再多问,将人提起来,交给雷涛组的侦查员。市场内的便衣们迅速行动起来,低声引导着有些惊慌的人群保持秩序,封锁相关区域进行细致搜查,同时疏散主要通道。
指挥室里,通过赵峻领口的摄像头目睹全程的众人,直到张振海被铐住,才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不知不觉已被冷汗浸湿。太险了!太准了!那一瞬间的爆发和决断,简直是非人的冷静和勇悍。
老陈抓起对讲机,声音带着激动后的微颤:“各小组注意!目标黑鹰已成功控制!重复,目标黑鹰已成功控制!立刻按预案行动:一组二组,配合市场内警力,彻底搜查市场及周边,寻找可疑人员‘鼹鼠’及涉案枪械!三组,控制市场所有出入口,盘查可疑人员!技术组,回溯所有监控,重点查找与黑鹰有过接触、或在事发前后有异常举动的人员!”
命令一道道下达,庞大的警力机器开始高效运转。
赵峻走出市场,清晨的阳光正好刺破云层,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从耳中取下微型耳麦,接过同事递来的矿泉水,猛灌了几口。冰凉的水压下喉咙里的燥热和肾上腺素退去后的轻微虚脱感。
雷涛走过来,脸上带着敬佩和后怕:“赵队,你真是……神了。我们几个在边上,心都快跳出来了。那家伙手都快碰到袋子了!”
赵峻摇摇头,看向被押上警车的张振海。“袋子是空的。‘鼹鼠’要么还没来,要么临时改变了交接方式或地点。枪还没找到,人也没抓到。事情还没完。”
他想起张振海被制伏前,那只伸向塑料袋的、急切而颤抖的手。那里面,本该有一把能瞬间改变局势、收割生命的铁疙瘩。
“抓紧审。重点突破‘鼹鼠’和枪的下落。另外,”赵峻眼神冰冷,“查清楚,那个水产摊的黑色塑料袋,是谁放的?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放的烟雾弹?”
如果是有意为之,那说明对方或许察觉了警方行动,在用这种方式试探,或者误导。背后的含义,细思极恐。
警笛声由远及近,更多的增援力量赶到。菜市场看似恢复了往常的喧闹,但空气里弥漫的无形紧张,并未完全散去。一场无声的雷霆突袭结束了,但寻找致命凶器和隐藏同伙的倒计时,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