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将刘金宝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照得一片惨白。他额头刚刚撞过地板的地方红了一片,头发凌乱,眼神里混杂着癫狂、恐惧和一种虚张声势的凶狠。他像个撒泼的孩童,又像只穷途末路的困兽,用最粗俗的语言和自残式的威胁,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
方国栋就坐在他对面,隔着冰冷的铁制审讯桌。他五十上下,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件半旧的藏青色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沉静如深潭,不起波澜地看着刘金宝表演。他身边坐着记录员,年轻的侦查员握着笔,有些紧张地看着这场面。
方国栋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偶尔端起保温杯抿一口浓茶。他的沉默比任何呵斥都更有力量,像一块逐渐加压的巨石,缓慢地碾向刘金宝的神经。
刘金宝的嚎叫渐渐变成了嘶哑的喘息,撞头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只剩下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他偷眼瞄向方国栋,对方那深不见底的眼神让他心里发毛。他习惯了对抗,习惯了在冲突中寻找机会,但这种沉默的、洞悉一切般的注视,让他无处着力。
“演完了?”方国栋终于开口,声音平和,甚至带点疲倦,就像在问“饭吃了没”。
刘金宝一愣,随即又梗起脖子:“老子没演!老子就是活腻了!有本事你现在就崩了我!来啊!”
方国栋没接他的话茬,反而像是闲聊般说道:“刘金宝,三十五岁,老家赣南,父母健在,还有个妹妹,嫁到广东了吧?你老婆……哦,前年离了,孩子跟了她。你好像挺疼那孩子的,去年还偷偷往你前妻卡里打过两万块钱,说是给孩子上学用。”
刘金宝的脸色瞬间变了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柔软,但很快又被凶狠掩盖:“关你屁事!少他妈查我家里!”
“是不关我事。”方国栋点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但你关不关他们的事呢?你在这儿嚷嚷着求死,你爹妈知道吗?你妹妹知道了,还怎么在婆家抬头?你孩子以后上学,填表的时候,‘父亲’那一栏怎么写?写‘在押死刑犯’?”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刘金宝最在意的地方。他的气势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方国栋观察着他的细微变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错觉:“刘金宝,你犯的事,你自己清楚。枪毙十回都不冤。但怎么个死法,什么时候死,死了之后家里人是跟着你一起完蛋,还是能稍微留点脸面,甚至……留条活路,这里头,有区别。”
刘金宝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方国栋:“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不想活,有人想活。你在这儿撒泼打滚的时候,你的好搭档,‘黑鹰’张振海,可在外面逍遥快活呢。”方国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说不定,他正琢磨着怎么把你那份钱也吞了,或者,怎么让你永远闭嘴,好把所有屎盆子都扣你头上。”
“黑鹰?”刘金宝的眼珠子转了一下,里面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恨,有怕,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他怎么了?”
方国栋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语气:“没怎么。我们的人正跟着他呢。在菜市场,买菜,挺有闲情逸致。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来这儿陪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这句看似随意的话,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刘金宝心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刘金宝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不是刚才那种撒泼的惨白,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兴奋?他嘴唇哆嗦着,双手猛地抓住审讯椅的边缘,指节捏得发白,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方国栋,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你们……你们抓住他了?真抓住了?在菜市场??”
他的反应太剧烈,太反常。不是同伙落网时应有的兔死狐悲或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狂喜的急切确认。
方国栋心中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怎么,你很希望他被抓?”
“希望!我他妈太希望了!”刘金宝几乎要跳起来,但被椅子固定住,只能激动地前倾身体,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警官!领导!我举报!我揭发!张振海他他妈不是人!他手里有枪!他杀过人!杀过他前妻!我亲眼看见的!”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记录员的笔尖顿在纸上,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方国栋瞳孔微缩,但呼吸依旧平稳,他缓缓问道:“枪?什么枪?在哪里?”
“54式!两把!他和我的!”刘金宝语速飞快,像是怕说慢了对方就不信,“我的那把……我的那把上次‘办事’后藏在老地方,没带身上。但他的那把……他那把平时不随身带!他疑心病重,怕被摸到,枪都交给一个叫‘鼹鼠’的保管!”
“鼹鼠是谁?枪现在在哪?”方国栋追问,语气依旧平稳,但问题直指核心。
“‘鼹鼠’……我也不知道真名,是个老混混,好像以前在屠宰厂干过。张振海救过他的命,他就死心塌地给张振海当狗!”刘金宝急切地说,“枪平时在‘鼹鼠’手里,要用的时候,张振海会提前约地方拿。这次……这次我们约好干票大的,然后分钱跑路!他今天去菜市场,根本不是买菜!他是在等‘鼹鼠’送枪过去!约定的交接信号我不知道,但肯定在菜市场里面或者附近!”
如同平地惊雷!
方国栋猛地站起身,但他控制的极好,只是对记录员快速说了一句:“看好他!”然后大步冲出审讯室,几乎是用跑的冲向指挥室。
指挥室里,赵峻刚听完雷涛关于市场外“修鞋匠”可疑情况的汇报,正对着地图沉思,思考黑鹰磨蹭和外面那个可疑人员之间的关联。门被猛地推开,方国栋冲了进来,一向沉稳的他此刻脸色极为严峻。
“老赵!紧急情况!”方国栋语速极快,“白狐撂了!黑鹰张振海,有枪!54式,两把!其中一把今天可能就在菜市场交接!由一个代号‘鼹鼠’的同伙保管送达!黑鹰磨蹭,是在等枪!”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击中指挥室里所有人的心脏。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赵峻霍然转身,眼神锐利如刀:“‘鼹鼠’?特征?联络方式?”
“只知道可能和屠宰厂有关,其他不知。白狐也不清楚具体交接信号。”方国栋急促道,“但黑鹰反常的逗留,市场外那个可疑的‘修鞋匠’,时间地点全都对得上!‘鼹鼠’很可能已经到了,或者正在靠近!枪可能随时到黑鹰手里!”
“雷涛!”赵峻一把抓起对讲机,声音冷静得可怕,但语速暴露了情况的危急,“黑鹰组全体注意!情况有变!目标可能正在等待接收枪械!重复,目标可能正在等待接收枪械!危险等级升至最高!那个修鞋匠,很可能是‘鼹鼠’或其同伙!一组,立刻控制修鞋匠,注意他可能持枪!二组三组,盯死黑鹰,但绝对不要靠近!如果他做出掏枪动作,或与任何可疑人物接触,听我命令行动!优先保证群众安全!”
“明白!”对讲机里传来雷涛紧绷的声音,背景是菜市场嘈杂的声浪。
指挥室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电流的嘶嘶声。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个手持上了膛的54式手枪、身负数条人命、具备极强军事素养和心理素质的悍匪,被困在清晨人流逐渐增多的菜市场里。一旦枪响,后果不堪设想。
“赵队,怎么办?”一个年轻的参谋声音发干,“强攻?还是……撤出跟踪,等他离开市场再……”
“不能撤!”赵峻斩钉截铁,“他现在没枪,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一旦他拿到枪,离开市场,要么消失在城市里,要么狗急跳墙劫持人质,我们就被动了!而且,他现在到底有没有察觉被跟踪?如果察觉了,为什么还不走?他在等什么?”
他快速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锁住菜市场及其周边街道。“逆向思维。如果他已经拿到枪,以他的性格和侦察兵的反制能力,他要么会立刻制造混乱趁乱逃脱,要么会寻找有利位置与我们周旋。但他没有,他还在像个普通顾客一样转悠。这说明什么?”
方国栋接话:“说明枪还没到手。‘鼹鼠’可能因为某种原因延迟了,或者,交接有我们不知道的复杂程序。黑鹰在等,同时也可能在观察是否安全。”
“对!”赵峻一拳砸在地图上菜市场的位置,“他在等,也在看!看我们会不会因为他反常的逗留而暴露,或者采取行动!这是一个心理博弈!我们如果现在大规模调动警力强攻,或者突然撤出跟踪,都会让他意识到危险,可能促使他放弃等枪立刻逃离,也可能让‘鼹鼠’警觉取消交接,那样枪就彻底消失在暗处了,后患无穷!”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万一‘鼹鼠’下一秒就把枪递到他手里呢?”有人焦急道。
赵峻沉默了几秒,眼神里的光芒锐利而决绝。他扫视了一圈指挥室,目光最后落在方国栋脸上。“老方,白狐那边还能挖出更多关于交接细节或者‘鼹鼠’的信息吗?任何细节都可能救命。”
方国栋摇头:“短时间内很难,他知道的估计就这些了,而且情绪不稳定。”
赵峻点点头,似乎下了某种决心。他解开领口最上面的扣子,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不能干等,也不能打草惊蛇。需要一个他绝对预料不到的方式,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结束战斗。”
他看向众人,声音清晰而坚定:“雷涛组继续原地跟踪,保持压力,但动作要比之前更‘明显’一点,让他以为我们只是怀疑,在犹豫,在调动人手围堵,但还没下决心动手。给他一种‘安全但被关注’的错觉,牢牢吸住他的注意力。”
“然后呢?”有人问。
“然后,”赵峻从腰间解下自己的配枪,检查了一下,关上保险,递给旁边的副手,“我进去。一个人。以最快速度,在他碰到枪之前,制服他。”
指挥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峻。
“赵队!这太危险了!里面情况复杂,他又是侦察兵出身,就算没枪,近身搏斗……”
“正因为他是侦察兵出身,习惯观察‘警察’,习惯防备‘警察的行动模式’。”赵峻打断道,眼神冷静得可怕,“但他不会防备一个看起来像是急着买完菜去上班的普通市民。雷涛组在明处吸引他的疑心,我在暗处接近。只要时机抓得准,一秒就够了。”
“没有支援?万一失手……”
“没有万一。”赵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是目前综合风险最低、成功率最高的方案。强攻,群众风险太大;放走,后患更大。我一个人行动,灵活,突然性强。指挥部保持通讯畅通,雷涛组听我指令,一旦我得手,立刻进场控制、疏散群众、搜索‘鼹鼠’。”
他看了看表,凌晨五点三十五分。天快亮了,菜市场的人会越来越多。
“就这么定了。给我弄件外套,要最普通的。通讯耳麦调成隐蔽模式。”赵峻开始脱身上的警服外套,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方国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劝阻的话,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白狐那边,我继续挖。”
赵峻点点头,接过同事递过来的一件半旧的黑色羽绒服套上,将微型耳麦塞进耳朵,试了试音。他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个代表菜市场的红色区域,那里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声的战场,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
他拉上羽绒服拉链,遮住了里面的制服,转身朝门外走去,背影挺直,步伐沉稳。
指挥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送他离开。对讲机里,传来雷涛压抑的声音:“赵队……保重。”
赵峻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向后轻轻摆了摆,然后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菜市场里,人声渐渐鼎沸。张振海,代号“黑鹰”,刚刚从一个卖土鸡蛋的婆婆那里接过找零,将一小袋鸡蛋放进手里的塑料袋,和那点葱姜作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喧闹的人群,掠过几个看似普通、但在他眼中停留时间略长、或姿态略显僵硬的“顾客”。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果然有尾巴。而且,不止一个。水平还行,但不够看。他心中冷笑,继续慢悠悠地朝市场里面走去,那里有个卖活禽的区域,味道重,人也杂。
他在等。等那个该死的“鼹鼠”把东西送来。说好了凌晨五点二十在市场东门第三个垃圾桶旁交接,可现在已经五点三十七了,还没人影。是出事了,还是那个老废物又睡过头了?
他不能表现出急躁,不能让暗处的眼睛看出端倪。他必须像个真正的买菜人,哪怕心里已经骂了“鼹鼠”祖宗十八代。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市场东门方向,似乎有两个人,以不太自然的快步,靠近了那个坐在那里许久的“修鞋匠”。他心里猛地一咯噔。
几乎同时,他感觉到,身后那些“尾巴”的注意力,似乎也因为东门的动静,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偏移和紧绷。
就是现在!
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低着头、似乎急着赶路的男人,从侧后方的人流中,自然地、快速地朝他靠近。男人手里也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油条和一杯豆浆,冒着热气。
张振海的警惕心瞬间升至顶点。这个人靠近的角度、速度、以及出现时机……不对劲!
他全身肌肉骤然绷紧,插在夹克口袋里的右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模拟着握枪的姿势和触感,尽管那里空空如也。他的左脚微微后撤半步,身体侧转,用眼角的余光死死锁住那个黑色身影。
黑色羽绒服男人似乎浑然未觉,眼看就要与他擦肩而过,走向旁边那个卖水产的摊位。摊位上,一个黑色的、厚实的塑料袋,半敞着口,放在一堆湿漉漉的泡沫箱旁边,里面隐隐露出几段银白色的、裹着冰碴的带鱼。
张振海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个塑料袋……大小、颜色、摆放的位置……
他的右手,终于忍不住,从口袋里缓缓抽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急切,伸向那个近在咫尺的黑色塑料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