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城市还在沉睡,刑侦支队大楼灯火通明。烟雾在指挥室的日光灯下缓慢升腾,混杂着速溶咖啡和一夜未眠的体味。一张巨大的城区地图铺在中央桌上,红蓝磁扣标记着几个关键位置。
行动负责人赵峻站在地图前,寸头下的脸庞轮廓分明,眼神像淬过火的刀子,扫过每一个细节。他刚满三十,肩上的两杠三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多年的军旅和警队生涯磨去了所有不必要的表情,只剩下纯粹的专注和一种内敛的压迫感。
“目标一,‘白狐’,刘金宝,三十五岁,涉嫌三起跨境走私毒品、两起故意伤害,反侦察意识强,但性格相对外放,有固定情妇。目前锁定在城西‘温馨家园’小区三号楼502室,一个临时落脚点。”赵峻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目标二,‘黑鹰’,张振海,四十二岁,退伍侦察兵,涉嫌两起抢劫杀人、一起绑架撕票,以及刘金宝供出的多起毒品交易中的武装押运。此人极度危险,冷静多疑,目前正在城东‘兴旺’早市菜场周边活动,具体位置由跟踪组实时报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房间里十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兵分两路,同步收网。白狐组,由李健带队,带四人,便衣潜入小区,在其返回住所时实施室内抓捕,避免惊扰邻居和可能存在的同伙。黑鹰组,雷涛负责,带三组人,在菜市场及周边布控,待其离开人流密集区后,选择合适地点实施控制。记住,张振海是侦察兵出身,跟踪距离至少拉大到五十米,宁可丢,不能曝。”
“明白!”两个组长沉声应道。
雷涛是个老刑警,四十出头,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扔人堆里瞬间找不着那种。他搓了搓脸,拿起对讲机:“各组汇报位置和情况。”
“一组就位,市场东门,看见目标,正在豆腐摊前。” “二组就位,西门内十五米,蔬菜区,视角良好。” “三组机动,在市场南侧巷口,随时可以封堵。”
赵峻看了一眼手表,凌晨四点二十。“行动。”
命令下达,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白狐组首先出发,悄无声息地融入还未完全苏醒的城市街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讲机里传来白狐组平稳的汇报:“已潜入目标楼层,502室门前及楼道安全,正在布控。目标车辆未返回。”
赵峻的目光移向代表黑鹰组的通讯频道。
雷涛的声音偶尔响起,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调子:“目标离开豆腐摊,转向水产区……在水产三号摊前停留,观察……现在走向肉摊……在第三个猪肉摊前停下,和摊主交谈……没有购买,继续往前走,进入调料干货区……”
汇报的内容琐碎而正常,一个早起买菜的中年男人该有的动线。但赵峻的眉头却微微蹙起。太正常了,正常得有点刻意。一个背负多条人命、可能随身携带武器的悍匪,有这份闲心在凌晨的菜市场精挑细选?
四点五十,白狐组传来捷报:“目标返回,已进入楼道!……控制!控制成功!目标已抓获,无反抗,无同伙,现场安全,正在搜查!”
指挥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松气声。开门红,总是提振士气。
但赵峻脸上没什么喜色,他拿起对讲机:“雷涛,黑鹰那边情况?”
雷涛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赵队,目标还在市场里转悠。从四点十分进入到现在,快四十分钟了。几乎每个区域都逛了,跟超过八个摊贩有过短暂交流,但……只买了一小把葱和两块姜,花了四块二。他现在在禽蛋区,看鸡蛋,看了快五分钟了,还没决定买不买。”
“交流内容能听到吗?” “距离远,市场吵,听不清。但看肢体语言,像是在砍价或者闲聊天气。摊贩反应也很正常。” “有没有异常举止?频繁回头?观察出入口?接触特定物品?” “回头频率正常,偶尔会瞥一眼市场入口方向,但更像是看有没有新鲜菜车进来。接触……除了菜,没碰别的。他手一直插在夹克口袋里,没拿出来过。”
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跟踪,用“困惑”来形容目标行为,这本身就不寻常。赵峻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天际泛起的鱼肚白。菜市场那个人声鼎沸、充满生活气息的地方,此刻像一个巨大的、不安定的谜团。
“继续盯死。他耗,我们陪他耗。注意所有与他接触过的摊贩,尤其是看起来不自然的。”赵峻下令,同时心中警铃微响。黑鹰的反常,只有两种可能:一,他纯粹就是来买菜的,警方运气不好撞上了他的日常生活节奏——这个可能性低于百分之一。二,他察觉到了什么,或者在等什么。
五点十五分,白狐刘金宝被押回支队。一进办案区,这个刚才在抓捕时还算配合的凶徒,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开始拼命挣扎,嚎叫,被按在审讯室椅子上后,更是直接往地上一滚,用头撞地板,嘴里不干不净地大骂:“操你们妈的!抓老子!有本事现在就毙了我!赶紧的!开枪啊!”
负责初步看管的民警差点没按住。消息传到指挥室,赵峻只是冷冷地说了句:“让他闹,录下来。方国栋到了吗?”
“方老师刚进门。”
“好,白狐交给老方。我们重点还在黑鹰。”赵峻的注意力始终没有离开菜市场那条线。
然而,菜市场的僵局仍在继续。黑鹰张振海,仿佛一个最挑剔又最吝啬的家庭主夫,在清晨的寒风中,从一个摊位磨蹭到另一个摊位。他看了白菜看萝卜,问了活鱼问死虾,捏了土豆又掂量西红柿,可就是不见他真正掏钱买下多少东西。那把葱和两块姜,可怜兮兮地挂在他手指上,随着他的步伐晃荡。
雷涛的汇报间隔越来越短,语气里的不确定也越来越浓:“目标现在在熟食摊前……和卖卤味的老板娘说了快三分钟话了……笑了,他居然笑了……买了一小块卤豆干,五块钱……继续往前走,往市场最里面的杂货区去了……赵队,这不对头。就算他真是来买菜的,这都快一个小时了,早该买完走了。他在拖时间。”
“他在观察。”赵峻对着话筒,声音斩钉截铁,“观察环境,观察有没有尾巴,或者在等某个信号、某个人。告诉各组,保持最大耐心,他是老手,比我们更能熬。但只要是等,就有目的,有目的,就会暴露。”
就在这时,一直盯着监控屏幕的技术员忽然喊了一声:“赵队!三号机位,市场东门斜对面那个修鞋摊!那个坐着的戴帽子的男人,十分钟内看了三次表,还往市场里张望了四次!他不是修鞋的,他面前没工具!”
赵峻立刻扑到屏幕前。画面上,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个“修鞋补包”的纸牌子,但他双手插在袖子里,脚边没有任何修理工具,眼神不时瞟向市场东门入口。
“雷涛,东门外修鞋摊,穿蓝工装戴鸭舌帽的男人,看到了吗?” “看到了。” “派人靠近,确认他是不是在等什么人。小心,可能是‘鼹鼠’。” “明白。”
一个新的疑点出现,指挥室的气氛更加凝重。黑鹰在菜市场内的磨蹭,市场外疑似接应者的焦灼等待,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精心策划但尚未浮出水面的环节。
黑鹰到底在等什么?那个修鞋匠,又在等谁?
对讲机里,雷涛手下靠近观察的侦查员传来低语:“修鞋匠很警惕,我假装问路靠近,他回答很敷衍,眼神一直往市场里瞟。他裤腿下露出的鞋,很干净,不像干粗活的。腰间……腰间好像有点鼓,不确定是什么。”
腰间鼓胀?赵峻的心脏猛地一沉。一个不好的预感,像冰冷的蛇,缠绕上来。
而审讯室里,面对满地打滚、叫嚣着“赶紧枪毙”的白狐刘金宝,刚刚坐下的老审讯专家方国栋,只是慢条斯理地拧开保温杯,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然后用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对方的表演,仿佛在欣赏一场蹩脚的闹剧。
他知道,真正的交锋,还没开始。而突破口,往往就在对手最癫狂的表象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