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清明,雨丝风片,沾衣欲湿。沈清玥撑着一把黑伞,独自来到市郊的墓园。父亲的墓碑前很干净,显然经常有人打扫(她委托了墓园管理方)。她放下路上买的一束白菊,还有几样父亲生前爱吃的点心。
墓碑上的照片里,沈国栋笑容温和。沈清玥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没有哭,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照片边缘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灰尘。
“爸,我毕业了,工作也挺好的,在一家很大的投行,做分析师。虽然忙,但很有意思,也能学到很多东西。”她低声说着,像在汇报,“您以前总说,女孩子要有自己的事业和底气,我现在好像有一点了。”
“那套小公寓,我重新装修了一下,偶尔回去住住。您留给我的东西,我都守得好好的。”
“至于赵姨和志伟哥…”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依旧平静,“他们过得不太好。志伟哥被银行开除后,一直没找到像样的工作,听说后来去送过外卖,嫌累又不干了,现在好像在一个网吧当网管,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赵姨…身体垮了,查出来有好几种慢性病,情绪一直很差。他们把原来住的房子租出去了,搬到很偏的地方,日子挺紧巴的。去年冬天,他们把之前开的那辆凯美瑞卖掉了。”
她沉默了片刻,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您没生病,或者…她没有把您接回家,结局会不会不一样。”沈清玥轻轻摇头,“但世上没有如果。做了选择,就要承担后果。这是您教我的。”
“我没有赶尽杀绝,爸。他们现在的日子,是他们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贪婪,短视,冷漠,还有…对您做下的那些事。”她的目光落在墓碑的名字上,很轻,却很清晰地说,“我不原谅。但我也不会让自己永远活在仇恨里。您肯定也不希望我那样。”
她蹲下身,将点心摆好,又理了理花束。
“我现在过得很好,真的。以后会更好。您不用担心我。”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欺负您的人,也过得不好。这大概就是…公道吧。”
雨渐渐停了,云层缝隙里透出些许天光。沈清玥收起伞,转身沿着湿漉漉的石阶向山下走去。背影挺拔,步伐沉稳。
几天后,沈清玥接到三姨的电话,闲聊家常。三姨在电话里叹气:“你赵姨昨天又进医院了,心脏不舒服。志伟那孩子也不管,还是邻居帮忙叫的救护车。唉,早知今日…”
沈清玥安静地听着,没有评价。挂断电话后,她打开电脑,处理了一份工作邮件。屏幕的光映着她平静的侧脸。
又过了几个月,沈清玥因为一个项目回到家乡城市出差。项目结束那天,她独自开车,又一次去了墓园。这次没有带花,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离开时,她的车经过老城区,等红灯的间隙,她无意间瞥见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赵志伟,穿着皱巴巴的T恤和拖鞋,手里提着一袋泡面和廉价啤酒,正低头刷着手机过马路,神情麻木,背微微佝偻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绿灯亮起,沈清玥收回目光,踩下油门。车流向前,将那个颓唐的身影迅速抛在后面,消失在倒车镜的视野里。
她没有回头。
车子驶上环城高速,两侧是不断向后飞掠的都市风景。沈清玥打开车载音响,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出来。她目视前方,目光清澈而坚定。
父亲用生命教会她成长与防备,而她自己,用智慧和坚韧走出了荆棘,赢得了属于自己的天空和未来。过去的阴影依旧存在,但它已无法笼罩她前进的道路。
那些算计、背叛与伤害,终究化为了她铠甲上的刻痕,提醒她世界的复杂,也淬炼了她内心的力量。她不再是被动承受的受害者,而是自己人生的主宰者。
车子汇入通往机场的高速,速度提升,窗外的风景变得模糊。沈清玥知道,在那里,有等待她的航班,有上海陆家嘴写字楼里未完成的工作,有充满挑战也充满机遇的明天。
玄关里的冰冷,葬礼上的疑云,礼金簿上的羞辱,录音笔里的阴谋,陷阱中的毁灭,法律前的溃败…所有的一切,都随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被远远地留在了身后。
前方的路,宽广而明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