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贺振东安排了一场看似不经意的“偶遇”。在市郊一家以家常菜闻名的老字号餐馆包厢里,沈清玥见到了吴天豪。
吴天豪五十多岁,个子不高,微微发福,穿着一件半旧的 Polo 衫和休闲裤,手腕上戴着一串油亮的紫檀木手串。他面容普通,笑起来眼角堆起皱纹,看起来像个和气生财的小老板,唯独一双眼睛,偶尔闪过市侩的精明和历经世事的通透。
“贺总,好久不见!”吴天豪热情地和贺振东握手,目光落到沈清玥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这位是?”
“老吴,这是我国栋兄弟的女儿,清玥。清玥,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吴总,做实业的。”贺振东简单介绍。
“吴叔叔好。”沈清玥礼貌地点头。
“哎哟,国栋的闺女?都长这么大了,真是一表人才。”吴天豪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国栋老弟的事我听说了,唉,天妒英才啊,可惜了。节哀顺变,孩子。”
寒暄落座,几杯茶下肚,话题自然聊开。吴天豪开始“诉苦”,语气里带着生意人的焦虑和无奈。
“贺总,不瞒你说,最近真是焦头烂额。年底了,有一批外贸订单要交货,原料款、工人年终奖,都要现钱。本来跟银行谈好了一笔短期周转贷,材料都递上去了,结果…”他重重叹了口气,“卡在征信上了。前年有一笔小额贷款,我忘了准时还,逾期了三天,系统自动记了一笔。就这么点小事,银行风控那边就不给过了,说是有不良记录。你说我这…工厂在那里,设备在那里,订单合同也在那里,就因为三天的疏忽,贷不出来钱!这不要人命吗?”
贺振东配合地皱眉:“三天逾期?这银行也太严了。那你现在怎么办?”
“能怎么办?到处找朋友凑,杯水车薪啊。民间借贷我也打听过,利息太高,而且不正规,不敢碰。”吴天豪搓着手,一脸愁容,“实在不行,就只能…贱卖一部分库存原料,或者拖着工人工资了。可这都不是长久之计,伤根基啊。”
沈清玥安静地听着,扮演着一个涉世未深、只是跟着长辈出来吃饭的晚辈角色。
贺振东若有所思地用手指点了点桌面:“银行这条路堵死了,确实麻烦…不过,老吴,你这种情况,其实也不算太糟。有实体,有订单,就是临时征信瑕疵。要是能找到那种…手里有闲钱,又愿意做点短期投资,利息要求比银行高但比非法高利贷低的人,说不定能成。”
吴天豪眼睛一亮:“贺总,你有门路?利息高一点没问题,只要合理,期限短,我能接受!关键是快,我这边等米下锅呢!”
贺振东摆摆手:“我哪有什么门路,我自己那点资金都压在项目里。不过…”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看向沈清玥,“清玥,我记得你赵姨…你后妈,她儿子是不是在银行工作?好像就是信贷部的?”
沈清玥适时地露出一点茫然和回忆的神情:“嗯,志伟哥是在XX银行信贷部,具体做什么我不太清楚。”
“信贷部好啊!”吴天豪立刻接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银行内部的人,肯定更懂这里面的门道,知道哪些客户是优质的,哪些只是被流程卡住的。说不定…他认识一些有闲置资金、想做点稳妥投资的朋友呢?”他的目光热切地在沈清玥和贺振东之间移动。
贺振东沉吟道:“这倒是有可能。银行的人,接触的有钱客户多。清玥,要不…你回去跟你赵姨提一句?就说你一个叔叔的朋友,开厂的,遇到了点临时困难,看他们有没有认识的人能帮帮忙,利息好说。也算给你赵姨一个…拓展人脉的机会?”最后一句,他说得意味深长。
沈清玥明白了贺振东的意思。不是直接让吴天豪去找赵志伟,而是通过她这个“不懂事”的继女,把信息“无意”中递到赵淑芬耳朵里。这样更自然,也更能降低赵淑芬母子的警惕。
“我…我试试看吧。”沈清玥有些犹豫地说,“不过赵姨最近心情不太好,我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管这种闲事…”
“没事没事,就提一嘴,成不成都没关系,叔叔先谢谢你了!”吴天豪连忙说道,姿态放得很低。
饭局在吴天豪的再三感谢和隐约的期盼中结束。沈清玥和贺振东先行离开,留下吴天豪“结账”。
车上,贺振东对沈清玥说:“老吴会演,你也看到了。他那个厂,我下午带你绕过去看了一眼,外面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机器声隆隆的,工人进出,门口还停着几辆货车。他提前安排好了。里面的设备、库存,足够唬人。至于他的‘资产’…他老婆名下还有一套市区的房子和一个小加工厂,早就分割清楚了。他现在这个厂,看着热闹,其实大部分产权和收益,已经通过复杂的协议转移出去了,留给他自己的,主要就是个壳子和一些不太值钱的旧设备。就算最后真被法院执行,也榨不出多少油水。”
沈清玥点头:“借款合同,他会注意吧?”
“他会确保只有他个人签字,不会让他老婆孩子沾边。而且,他会‘主动’提供资产证明,带赵淑芬去厂里‘验资’,把戏做足。”贺振东冷笑,“赵淑芬不是想要‘有资产、跑不了’的借款人吗?老吴就是。”
“那接下来…”
“等。”贺振东说,“你回去,找个‘恰当’的时机,轻描淡写地提一下。就说吃饭碰到贺叔叔和一个开厂的吴老板,吴老板因为一点征信小问题贷不到款,急得团团转,问有没有私人渠道可以短期周转,利息可以比银行高。别提具体利息,也别显得太热心。剩下的,交给赵淑芬的贪婪。”
沈清玥依计而行。两天后的晚饭桌上,她状似无意地提起:“今天碰到贺叔叔了,他正和一个开纺织厂的吴老板吃饭。那个吴老板好像资金周转出了点问题,因为以前贷款逾期了三天,银行不给批贷款,正发愁呢。贺叔叔还问我,认不认识有闲钱的人可以帮忙短期周转一下,利息好商量。我哪认识啊。”
她说完,继续低头吃饭,用眼角的余光观察赵淑芬。
赵淑芬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神闪了闪,随即恢复自然,叹了口气:“现在做生意是不容易。一点小疏忽就卡脖子。不过民间借贷水很深,不认识的人,风险大。”
“嗯,我也是这么觉得。”沈清玥附和道,不再多说。
但种子已经播下。以赵淑芬的精明和多疑,她不会全信,但肯定会让赵志伟去查。
果然,第二天,沈清玥“无意”中听到赵淑芬在阳台压低声音打电话:“…志伟,你查查,一个叫吴天豪的,是不是有个纺织厂,在XX工业区那边…对,看看他有没有贷款申请记录,是不是被拒了,原因是不是征信小问题…还有,侧面了解一下他厂子的经营情况,资产实不实…”
鱼儿开始嗅饵了。
又过了两天,赵志伟带回来消息:“妈,查了。吴天豪,名下确实有个‘天豪纺织厂’,注册地就在那工业区。上个月在我们分行申请过一笔八十万的短期经营贷,初审过了,但在终审风控环节,因为征信报告显示有一笔两年前的小额贷款逾期三天,给拒了。客户经理备注是‘非恶意逾期,但系统规则如此’。厂子我托人侧面问了,还在正常生产,接的是外贸订单,最近好像确实在到处筹钱发工资和备料。”
赵淑芬的眼睛亮了。信息对得上!有实体厂,有真实订单,逾期是非恶意的,而且正在为资金发愁。这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优质客户”!
“他想要多少?利息怎么说?”赵淑芬追问。
“这个…沈清玥没说具体,只说利息好商量,比银行高。”赵志伟道,“妈,你真想借?第一次,要不…少借点?”
“机不可失。”赵淑芬盘算着,“这种客户,可遇不可求。他有厂子在那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主动联系他,显得我们有诚意。利息…先探探口风,如果他能接受25%到30%的年息,就借他一百万,借期半年。就算他半年后还不上,拖一拖,利息照算,我们也不亏。关键是要把合同签好,把抵押手续做足…虽然他那厂子设备估计也值不了几个钱,但有个东西在手,心里踏实。”
“那…谁去联系?”
“当然是你去。”赵淑芬道,“你是银行信贷部的,身份合适。就以‘朋友介绍,听说你有资金需求,我这边正好有亲戚有闲置资金想做点稳健投资’的名义,约他出来谈谈。记住,别提我,就说是你远房亲戚的钱。先见面,验资,谈条件。”
赵志伟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好,我明天就联系他。”
沈清玥在房间里,听着门外隐约的对话,知道计划已经顺利推进到了最关键的一步。吴天豪那边,贺振东已经交代清楚,他会演好一个焦急又“老实”的借款人,适当表现出对“银行内部人员介绍”的信任和感激,在利息上稍作“挣扎”后“无奈”接受,并“主动”提供资产证明,甚至愿意签下带有一定抵押条款的借款合同(抵押物价值被高估的旧设备)。
一切都朝着预设的轨道行进。
沈清玥拿起书桌上的日历,在未来的某个日期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那是借款合同约定的还款日。
她很好奇,到了那天,赵淑芬脸上,会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