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沈家笼罩在一片沉寂中。只有客厅角落的一盏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沈清玥的房间门紧闭,她戴着耳机,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了她半张沉静的脸。书桌靠近墙壁的缝隙里,那支黑色的录音笔正静静地工作着——她下午趁赵淑芬出门买菜时,悄悄将它塞进了客厅沙发坐垫下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收音口微微外露。
耳机里起初是一片寂静,偶尔有极轻微的电流声。直到晚上十点多,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赵淑芬和她儿子赵志伟的对话。
“妈,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是赵志伟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去你王阿姨家坐了坐,打听点事。”赵淑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压抑的兴奋,“事情差不多了,保险公司的理赔员今天联系我了,说材料齐全,流程走得快的话,下个月初赔付款就能下来。”
“三百万?”赵志伟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带着贪婪。
“嗯。加上你沈叔那套房,我们起码能分到一半,怎么也有七八十万。存款清算一下,估计还有三四十万。”赵淑芬盘算着,“加起来,四百多万是有的。”
“太好了!妈,这下我们可算熬出头了!”赵志伟语气雀跃,“我早就看中一款车了,落地得三十多万,还有…”
“买车的事不急。”赵淑芬打断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精明的算计,“钱到了手里,不能就这么放着。现在银行存款利息低得可怜,通货膨胀又快,坐吃山空不行。得想办法,让钱生钱。”
“投资?炒股?基金?”赵志伟试探着问,“我那点工资,也就够自己花,可不懂这些。”
“那些风险大,需要眼光,咱们玩不转。”赵淑芬显然早有打算,“我跟你王阿姨打听过了,她有个远房亲戚,前几年搞民间借贷,赚了不少。利息高,来钱快。”
耳机里,沈清玥的背脊微微挺直了。民间借贷?高利贷?
“高利贷?”赵志伟的声音也有些犹豫,“那…合法吗?听说现在管得严。”
“什么高利贷,说那么难听。”赵淑芬嗤笑一声,“我们这叫‘私人资金周转帮扶’。利息比银行高一点,但比那些不正规的借贷平台低,合理合规。关键是,要找对借款人。不能找那些穷光蛋或者老赖,得找那种…暂时遇到困难,但家里有底子、有资产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也更清晰:“志伟,你不是在银行信贷部吗?虽然只是个客户经理助理,但那些来申请贷款被拒的客户资料,你总能接触到吧?特别是那些,本身条件不错,可能就是征信有点小瑕疵,或者银行流水临时有点问题,被卡住的。这种客户,他们往往急需用钱周转,愿意接受比银行稍高的利息,而且有抵押物或者资产证明,跑不了。”
赵志伟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思考:“妈,你这是让我利用职务之便…查客户信息?这要是被银行知道了…”
“小心点不就行了?你就筛选一下,觉得合适的,把联系方式记下来,不用你出面,妈去找人谈。”赵淑芬语气带着怂恿和规划,“我们要求也不高,年化利息20%到30%,短期借款,三个月半年最好。我们有四百多万本金,就算每次只拿出一百万放出去,一年光利息就有二三十万,比你上班强多了!而且本金还在。”
20%到30%的年息…这远远超过了法律保护的范围。沈清玥眼中寒光闪烁。赵淑芬的贪婪,果然没有止境。刚刚从父亲身上榨取完最后一滴价值,就迫不及待地要用这笔带血的资本去滚雪球,去吸更多人的血。
“那…万一对方不还钱呢?”赵志伟显然有些动心,但仍有顾虑。
“所以要看准人!”赵淑芬强调,“第一,要有实体资产,厂房、设备、商铺都行,我们得亲眼去‘验资’;第二,借款用途明确,最好是短期生意周转,比如进货、发工资这种;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要抓住他们的弱点——他们是因为银行流水问题或者非恶意的轻微逾期被拒的,说明他们正规渠道走不通,又急需钱。我们雪中送炭,他们感激还来不及,只要我们利息不是太离谱,他们为了维持生意和信誉,也会优先还我们。真要赖账…”赵淑芬冷笑一声,“我们有借条,有转账记录,知道他家底在哪,还怕他跑了不成?到时候上门去闹,看他生意做不做!”
“还是妈你想得周到。”赵志伟的语气明显轻松甚至兴奋起来,“行,我明天上班就留意一下。最近年底,很多小企业主资金都紧张,被拒的不少。”
“嗯,挑那种看起来老实、有实体产业的。第一次合作,金额不要太大,一百万以内,试试水。”赵淑芬叮嘱,“记住,这事就咱娘俩知道,谁也别告诉。等钱生出了钱,你想买什么车,妈给你买。”
“谢谢妈!”
母子俩又低声讨论了一些细节,比如如何伪装成“热心朋友”介绍,如何签订借款合同(赵淑芬强调要写清楚利息,但不能写得太像高利贷格式,要模糊处理),如何规避风险等。语气越来越热切,仿佛已经看到了源源不断的利息流入账户。
录音还在继续,但后面大多是些琐碎的家常。沈清玥轻轻按下了停止键,拔下耳机。
房间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和电脑风扇微弱的嗡鸣。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眠,映在她冰冷的瞳孔里。
放高利贷。用父亲的生命换来的钱,去从事这种游走在法律灰色地带、甚至可能涉嫌违法的勾当。赵淑芬的算盘打得真响,也真毒。
但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绝佳的,让赵淑芬“得而复失”,甚至万劫不复的机会。
沈清玥关掉电脑,在黑暗中静静坐着。愤怒依然存在,但已经被一种更冷静、更缜密的谋划所取代。赵淑芬想要寻找“有资产、短期周转、有弱点”的借款人?那么,她就送给她一个“完美”的借款人。
一个外表光鲜,内里早已被掏空,并且准备好了一切法律后手,专为吞噬她这种贪婪放贷人而存在的“借款人”。
她需要盟友。更专业的盟友。
她拿出三姨给的那张纸条,看着上面“贺振东”的名字和电话号码。贺叔叔经商多年,人脉广,见识多,更重要的是,他对赵淑芬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第二天下午,沈清玥再次来到了贺振东的公司。这一次,她没有绕弯子,直接将录音笔里关于放贷计划的关键部分播放给贺振东听。
贺振东听完,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混账东西!国栋尸骨未寒,她竟然就用这种钱去打这种主意!祸害完国栋,还想出去祸害别人?”
“贺叔叔,”沈清玥平静地说,“她想赚钱,想钱生钱。这是她的贪婪,也是她的破绽。”
贺振东毕竟是经历过大风浪的人,很快冷静下来,他看着沈清玥:“清玥,你有什么想法?”
“她想找有实体资产、短期周转困难、因为非恶意瑕疵被银行拒贷的借款人。”沈清玥缓缓说道,“那我们就帮她‘找’一个。”
贺振东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我们需要一个人,一个看起来完全符合她要求,但实际上…是个陷阱的人。”沈清玥的目光沉静而坚定,“这个人,要有真实的、可供查验的资产(比如厂房、设备),要有看似合理的借款理由,要有‘轻微’的征信问题。但最重要的是,这个人必须可靠,并且…精通如何‘合法’地让这笔借款,有借无还。”
贺振东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办公室内安静了一会儿。
“我倒是认识一个人。”贺振东缓缓开口,“姓吴,叫吴天豪。早年开纺织厂起家,后来生意扩张太快,资金链断了,欠了一屁股债。但他这个人…很精明,也很懂得钻空子。前两年靠着一些手段,把债务窟窿填平了,厂子也保住了,虽然规模不大。他手里那个厂,地段还行,设备是旧的但还能用,看起来是个正经实业家。”
“这个人…信得过吗?我是说,对我们计划的目的。”沈清玥问。
贺振东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老吴啊,是个‘妙人’。他不算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但讲究‘道上的规矩’,恩怨分明。他当年落难,我帮过他一把,虽然没借多少钱,但介绍了关键的人脉给他周转。他欠我个人情。而且,他特别痛恨那种趁火打劫、落井下石的高利贷。他当年差点被那种人逼死。”
“更重要的是,”贺振东压低声音,“老吴经历过破产边缘,对债务处理、资产剥离、法律规避…很有‘心得’。他那个厂,虽然在他名下,但他老婆孩子早就跟他‘划清界限’了,资产暗地里怎么安排的,只有他自己清楚。让他去扮这个‘借款人’,演得像,而且…后续收尾,他会知道怎么做得‘干净’。”
一个精通法律漏洞、熟悉套路、并且对高利贷深恶痛绝的“老江湖”。沈清玥明白了贺振东的意思。这不是找一个老实人去做诱饵,而是找一个更狡猾的猎手,去捕捉赵淑芬这只贪婪的狐狸。
“他愿意吗?毕竟有风险,而且…”沈清玥有些顾虑。
“我去跟他谈。”贺振东站起身,“把事情说清楚。赵淑芬这种人,不给她个狠教训,她不会消停。老吴那边,事成之后,那笔借款的本金,我们可以想办法补偿他一部分,或者用其他方式。但更重要的是,收拾赵淑芬这种人,老吴估计会觉得…挺有意思。”
他看向沈清玥,目光中带着赞许和一丝担忧:“清玥,你想好了?这一步走出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而且,必须保证所有环节合法,至少,我们不能违法。”
“我想好了,贺叔叔。”沈清玥语气坚决,“我不要她的命,我只要她付出代价。用她最在乎的钱,让她尝尝绝望的滋味。所有的计划,都必须建立在法律框架内,或者,利用她自己的违法行为。”
“好。”贺振东点头,“我来安排你和老吴见面。具体怎么引赵淑芬上钩,得仔细谋划。”
陷阱的轮廓,开始清晰。沈清玥知道,接下来,就是等待“完美借款人”登场,看着赵淑芬如何一步步,主动踏入这个为她量身定制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