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来得比沈清玥预想的要快。周末，三姨和几个住在附近的亲戚说来家里坐坐，安慰赵淑芬，也看看刚回来的沈清玥。

赵淑芬张罗了一桌家常菜，席间气氛有些凝滞。亲戚们说着安慰的话，目光却不时在沈清玥和赵淑芬之间逡巡。玄关的事，赵淑芬处理得再干净，家属院里恐怕也有些风言风语在私下流传。

三姨夹了一筷子菜，叹了口气：“国栋走得突然，留下这一摊子…清玥还在国外读书吧？这次回来，学业怎么办？”

话题自然地引了过来。沈清玥放下筷子，低声道：“办了紧急休学，但只能休一学期。下学期必须复学，否则学籍可能保不住。”

“那肯定要回去读完啊！”三姨立刻提高声音，“国栋最挂心的就是清玥的学业，以前跟我们念叨多少次，说闺女有出息，一定要供出来。清玥读的学校好，专业也好，前途无量，可不能半途而废。”

其他亲戚纷纷附和：“是啊，淑芬，清玥还年轻，学业是大事。”“国栋要是知道清玥为了他耽误了前程，在地下也不安心。”

赵淑芬脸上挂着得体的哀伤，点头道：“这我知道，清玥的学业当然不能耽误。只是…家里现在这个情况，国栋生病住院、后事…花了不少钱。清玥的学费生活费，一年要几十万，我这一下子…”她露出为难的神色，“不过清玥你放心，阿姨就是砸锅卖铁，也会想办法。”

说得情真意切，把一个为继女学费发愁的慈母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若沈清玥不知道那三百万保险金和即将到手的遗产，恐怕真要信了，甚至心生愧疚。

沈清玥抬起头，眼圈适时地红了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谢谢赵姨…我也知道家里困难。学校那边，最后一年的学费，本来这学期开学就要交的，因为爸爸的事，我申请了延期，但也拖不了多久了…”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仿佛在查看信息，实际上她早已调好了静音，并在通讯录里将一个同学的名字改成了“学校财务处”。

她按了一下拨号键，然后迅速挂断。几乎同时，她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她设置了呼叫转移），显示着“学校财务处”的来电。

“对不起，我接个电话，可能是学校。”沈清玥对桌上的人露出抱歉的神情，拿起手机，走到客厅的窗边，背对着餐桌，但声音足够让所有人听到。

“喂，您好…是的，我是沈清玥…关于学费的事吗？我知道延期申请批了，但…最晚下周五前？不能再宽限了吗？…一次性缴清最后一学年全部费用，包括学费和基本保险，总共…四十三万八千人民币？…好的，我明白，我会尽快…好的，谢谢老师。”

她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尤其是“四十三万八千”这个数字，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醒目。挂断电话（其实根本没接通），她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垮下，显得无助而焦虑。

三姨立刻开口道：“四十三万八？这么多？淑芬，这…能凑出来吗？”

赵淑芬脸上的笑容有点僵。她没想到沈清玥会当众接这么个电话，把具体金额和时间限制定死了摆在她面前。她原本打算用“慢慢凑”、“想想办法”之类的托词搪塞过去，拖到遗产和保险金到手，到时候给不给，给多少，还不是她说了算？

“这个…一下子要这么多现金，确实有点…”赵淑芬斟酌着词句。

“赵姨，”沈清玥转过身，走回餐桌边，脸上带着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我知道让您为难了。但学籍真的不能丢，爸爸以前常跟我说，再苦不能苦教育。这笔钱…爸爸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应急的存款？或者，能不能先从家里的…定期里取一部分？算是我借的，等我以后工作了一定还您。”她把“爸爸留下的”、“家里的”这几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

亲戚们的目光都聚焦在赵淑芬身上。沈国栋生前经济条件不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虽说生病花了钱，但四十多万的学费都拿不出来？这有点说不过去。而且沈清玥姿态放得很低，说是“借”，还承诺以后还。

赵淑芬骑虎难下。如果断然拒绝，她在亲戚面前苦心经营的“贤妻良母”、“深明大义”的人设就要崩塌，还会落人口实，说她苛待继女，连亡夫女儿的学业都不顾。这对她将来处理遗产、在这个圈子立足都没好处。

她勉强笑了笑：“清玥你说什么呢，一家人说什么借不借的。你爸爸…是有些存款，不过有些是定期，没到期，提前取损失利息。而且后事也确实用了一些…”她试图留下转圜余地。

“损失点利息没关系，孩子的学业要紧。”一位年长的表叔开口道，“国栋就这一个闺女，他的钱，不就是给闺女读书用的吗？淑芬，你看看哪张卡方便，先给清玥转过去，别让孩子在国外为难。”

“是啊，现在手机银行转账也方便，几分钟的事。”三姨接口道，目光炯炯地看着赵淑芬。

赵淑芬的手指在桌下捏紧了。这群人…她心里暗恨，脸上却不得不维持着体面。“那…好吧。清玥，你把学校那边的收款账户信息发给我，我…我看看活期账户里够不够。”她看了一眼手机，“不过今天周六，大额转账可能…”

“没事的赵姨，手机银行一般实时到账，限额也高。”沈清玥立刻接过话头，拿出手机，迅速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她在加拿大的学费收款账户信息（她自己的海外账户）发到了赵淑芬的微信上，“信息发您了，辛苦您了。”

赵淑芬看着微信里那条信息，又看看满桌亲戚“期待”的目光，知道今天这钱不转，是下不来台了。她心里飞速盘算：四十多万，虽然肉疼，但比起即将到手的三百万保险金和上百万的房产份额，还算能承受。就当是暂时稳住这丫头，堵住亲戚的嘴。等遗产手续办完…

她挤出一个笑容：“好，我这就看看。”她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银行APP，动作有些缓慢，仿佛手机很卡。输入密码，查看余额，手指在屏幕上犹豫地点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飘向她。餐厅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轻微风声。

沈清玥的心也提了起来。这是一次试探，也是一次进攻。成败在此一举。

终于，赵淑芬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始操作转账。输入金额，核对账号，选择实时到账，再次确认…她的手指在“确认转账”的按钮上悬停了一秒，最终按了下去。

“转了。”她放下手机，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清玥，你查收一下。到了告诉我。”

“谢谢赵姨！”沈清玥立刻露出感激的神情，拿起自己的手机查看。几分钟后，一条入账短信提示跳了出来，金额：438，000.00。

成了。

她抬起头，真诚地对赵淑芬说：“收到了，赵姨，太谢谢您了。这笔钱…我一定会记着的。”

赵淑芬摆摆手，笑得有些勉强：“说什么傻话，好好读书，就是对你爸爸和我最好的报答了。”她拿起筷子，“菜都凉了，大家快吃吧。”

饭局继续，但气氛明显微妙起来。赵淑芬虽然强打精神应酬，但眼神里的阴郁却遮掩不住。沈清玥安静地吃饭，偶尔回应亲戚的关心，心里却一片冷静。

第一局，拿下。四十三万八千，是她复仇计划的启动资金，也是从赵淑芬贪婪口袋里掏出的第一块肉。这不仅仅是一笔钱，更是一个信号：她沈清玥，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蒙蔽、拿捏的单纯留学生了。

饭局散后，亲戚们陆续离开。三姨走在最后，趁着赵淑芬在厨房收拾，飞快地塞给沈清玥一个小纸条，低声道：“小心点，她今天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的。”然后拍拍她的手，转身走了。

沈清玥攥紧纸条，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展开纸条，上面是一个电话号码，和三个字：“贺振东”。

她将纸条收好，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学费之战只是开始，赵淑芬损失了这笔钱，一定会加快对遗产和保险金的攫取，甚至可能想出更“高效”的赚钱法子，来弥补“损失”并追求更大利益。

她会怎么做？

沈清玥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支不起眼的黑色录音笔上。

是时候，听听这位“贤妻良母”的真实心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