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贺振东公司出来,傍晚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沈清玥走在人行道上,却感觉周遭的一切都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喧嚣被屏蔽在外,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规律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泵出冰冷的愤怒。
玄关的折叠床,未拆封的护理用品…这些画面和贺振东沉痛的声音反复在她脑海中切割。她需要证据,需要更具体的东西,来拼凑出父亲最后时日的全貌,来确认赵淑芬那张悲戚面孔下的真实算计。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数码城买了一支外形普通的录音笔,又去药店买了些常备药品和维生素作为幌子。回到家,赵淑芬正在客厅看电视,一档煽情的家庭伦理剧,她眼眶红红的,仿佛还沉浸在悲伤中。
“回来了?买了什么?”赵淑芬转过头,语气温和。
“一些感冒药和维生素,感觉有点累,怕免疫力下降。”沈清玥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脸上适时露出疲惫和哀伤,“赵姨,我想去爸爸…之前住的房间看看。”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在门口看看,不进去,心里难受。”
赵淑芬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随即又化为理解和哀痛:“唉,去吧孩子。就在玄关那边…阿姨后来收拾了一下,但…唉。”她摇摇头,拿起纸巾按了按眼角。
沈清玥点点头,走向玄关。那里已经恢复了寻常模样,折叠床不见了,墙壁角落放着一个鞋柜,上面摆着钥匙盘和一瓶半枯的富贵竹,仿佛从未有过一个生命在那里无声地消逝。但她还是敏锐地注意到,靠近墙角的地板颜色比旁边略深一点点,像是被液体长期浸润过。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气味混合后的痕迹。
她站了几秒,转身走向主卧——赵淑芬和父亲曾经的卧室。推开门,房间整洁,床上用品换成了素色的,父亲的衣服显然已经被清理掉了,衣柜看起来空了不少。沈清玥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那个厚重的实木衣柜上。
她走过去,拉开属于父亲那一侧的柜门。里面挂着几件赵淑芬的秋冬外套,下面叠放着她的一些衣物。看起来没什么异常。沈清玥蹲下身,看向衣柜最深的角落。那里堆着几个旧的收纳袋和盒子。她伸手进去,摸索着。指尖触到一个硬质的、光滑的塑料文件袋。
她的心猛地一跳。将文件袋拖出来,上面落了一层薄灰。打开,里面是一沓纸张。
最上面是一份医院出具的《自动出院/转院告知书》,患者姓名沈国栋,病情诊断写着“持续性植物状态”。下方家属签字栏,是龙飞凤舞却清晰的“赵淑芬”,日期是大约七个月前,正是她返回加拿大后不久。告知书下方有几行打印的注意事项和风险提示,其中明确写着:“患者病情危重,需专业医疗护理,自行出院可能导致病情恶化甚至死亡等不可预知风险…”在这行字旁边,有一道用蓝色圆珠笔划下的浅浅痕迹。
下面是一张医疗器械店的销售清单,列着气垫床、医用护理垫、成人纸尿裤、吸痰器、营养蛋白粉等物品,金额不小。但清单末尾的“已提货”章旁,用笔手写了一个小小的“未拆,存”字样。
再下面,是一份某大型保险公司的人身保险合同复印件。被保险人是沈国栋,投保时间在五年前。沈清玥快速浏览,这是一份带重疾和身故责任的终身寿险,保额…她的目光定在数字上:三百万元人民币。受益人的位置,原本打印的是“法定”,但在旁边空白处,有手写的变更申请,新的受益人是“赵淑芬”,关系“配偶”,后面附着变更确认回执,日期是父亲成为植物人后的第三个月。变更手续齐全,印章清晰。
三百万元。在父亲失去意识、最需要专业照护的时候,赵淑芬变更了保险受益人。然后,将他接出医院,弃置于冰冷的玄关。
沈清玥拿着文件袋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悲伤,而是愤怒到了极致的冰冷。她将文件袋里的东西迅速用手机拍照,然后将文件袋原样折好,塞回衣柜最深处,抹平灰尘。
她需要知道更多。遗产,赵淑芬到底能拿到多少?
父亲生前经营过一家小贸易公司,后来年纪大了,业务收缩,但应该还有些积蓄和投资。房产除了现在住的这套单位房改房,沈清玥名下还有一套市区的小公寓,是父亲在她考上大学时全款买下送给她的,一直出租。这些,赵淑芬知道吗?她能动吗?
沈清玥想起父亲之前提过的一个长期合作的法律顾问,姓徐。她翻找旧手机的通讯录,找到了徐律师的电话。
第二天,她再次出门,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约见了徐律师。徐律师年约五十,戴着金丝眼镜,气质严谨。得知沈国栋去世,他也表示了惋惜。
“沈小姐,关于沈先生的遗产,按照法律规定,第一顺序继承人是配偶、子女、父母。沈老先生夫妇早已过世,所以法定继承人就是您和赵淑芬女士。”徐律师推了推眼镜,“遗产范围包括沈先生名下的存款、房产、车辆、有价证券、公司股权(如有)以及其他一切合法财产。”
“徐律师,我父亲之前有立遗嘱吗?”沈清玥问。
徐律师摇头:“就我所知,没有。沈先生身体一直不错,可能没料到会突发重病。”
“那么,现在住的房子,是我父亲单位的房改房,登记在他个人名下,属于婚后财产吗?”
“是的,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您和赵淑芬女士都有继承权。通常是在扣除赵女士作为配偶的一半份额后,剩余一半由您和赵女士共同继承。”
沈清玥点点头,继续问:“我名下有一套小公寓,是我父亲在我成年后全款购买并登记在我个人名下的,这属于我的个人财产,对吗?与遗产分割无关?”
“是的,如果购房资金明确来源于您父亲对您的赠与,且房产登记在您一人名下,这属于您的个人财产,不是您父亲的遗产,赵女士无权主张。”徐律师肯定道,“不过,需要相关证据,比如购房合同、付款凭证等,证明资金性质和归属。”
“我都有保留。”沈清玥说。父亲做事一向仔细,重要文件的副本都给她留了一份。“另外,我父亲有一份人身保险,保额三百万,受益人在他生病后被变更为赵淑芬,这份保险金,是否属于遗产?”
徐律师沉吟一下:“人身保险的身故保险金,指定了受益人的,直接归受益人所有,不作为被保险人的遗产处理,也无须用于清偿被保险人生前债务。所以,那三百万,如果理赔顺利,会直接进入赵淑芬女士的个人账户。”
沈清玥的心又沉了沉。三百万,加上房产分割的一半价值(那套老房子地段不错,市值也有一百多万),父亲的存款(她估算至少还有几十万)…赵淑芬母子能拿到手的,轻松超过五百万。
五百万。为了这五百万,她就可以把相伴多年的丈夫弃如敝履,任其在玄关自生自灭?
“徐律师,如果我怀疑赵淑芬女士在父亲生前未尽到扶养义务,甚至可能存在…不当行为,这会影响遗产分割吗?”沈清玥斟酌着词句。
徐律师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他身体微微前倾:“沈小姐,您的意思是?”
“我父亲从疗养院被接回家后,居住环境和护理条件极差,可能加速了他的死亡。我有一些证据。”沈清玥没有说得太具体。
徐律师神情严肃起来:“这属于继承权纠纷中的‘丧失继承权’情形探讨。根据《民法典》,继承人有下列行为之一的,丧失继承权:(一)故意杀害被继承人;(二)为争夺遗产而杀害其他继承人;(三)遗弃被继承人,或者虐待被继承人情节严重;(四)伪造、篡改、隐匿或者销毁遗嘱,情节严重;(五)以欺诈、胁迫手段迫使或者妨碍被继承人设立、变更或者撤回遗嘱,情节严重。”他顿了顿,“您说的情况,如果证据确凿,可能涉及第三项,‘遗弃被继承人,或者虐待被继承人情节严重’。但司法实践中,对‘情节严重’的认定标准较高,需要充分证据,且往往需要经过诉讼程序由法院认定。”
他看了看沈清玥年轻却沉静的脸,放缓了语气:“沈小姐,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这类家庭内部事务,取证困难,诉讼周期长,情感消耗大。而且,即使能认定赵女士部分丧失继承权,也只是影响她个人的份额,她儿子作为您的继兄弟,如果与沈先生形成了扶养关系,可能仍有继承权。我的建议是,如果您有明确证据,可以先尝试协商,或者在分割遗产时作为筹码。诉讼是最后的手段。”
沈清玥明白了。法律是武器,但使用它需要代价和技巧。直接指控赵淑芬“遗弃”或“虐待”,在父亲已火化、缺乏直接证据的情况下,很难一击致命。而且,她也不想仅仅拿回一部分遗产那么简单。
赵淑芬处心积虑,要的不只是遗产,更是摆脱负担和独占利益。那么,她的报复,也不能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那份。
她要让赵淑芬,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个干净。不仅拿不到不该拿的,还要让她已有的,也化为乌有。
“我明白了,谢谢您徐律师。”沈清玥站起身,“后续可能还需要麻烦您。”
“随时联系。”徐律师递给她一张名片。
离开咖啡馆,沈清玥走在午后的阳光下,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她拿出新买的录音笔,握在手里,冰冷的金属外壳逐渐被掌心的温度焐热。
证据已经有了轮廓,遗产的底细也基本摸清。赵淑芬的贪婪面目,在保险单和空荡的书房里暴露无遗。接下来,该她出手了。第一局,她要先拿回一样东西——她未完的学业,以及那笔高昂的学费。
父亲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她学有所成。她绝不会让赵淑芬,用父亲用命换来的钱,逍遥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