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的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吹得人皮肤发紧。下葬的流程简单到近乎潦草,沈清玥看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被放入冰冷的墓穴,黄土一点点覆盖,最后立起崭新的墓碑。黑白照片上的父亲,笑容定格在健康的年月。她跪在墓前,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碑,灼热的眼泪无声地渗入石缝。
赵淑芬在一旁哭得几乎晕厥,被几个女亲戚搀扶着,一声声“国栋你怎么舍得丢下我”哀切凄婉。沈清玥听着,只觉得那哭声像隔着毛玻璃,失真而刺耳。三姨在灵车上的那句提醒,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不断扩大。
仪式彻底结束,众人乘车返回市区。赵淑芬似乎累极了,靠在车座上闭目养神,对沈清玥说:“清玥,家里我都收拾好了,你爸爸的东西…有些该处理的处理了,怕你看了伤心。你这几天先住家里吧,房间给你留着的。”语气温柔体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
沈清玥点点头,没说话。她需要回那个“家”,需要亲眼看看。
沈家住在市区一个有些年头的机关家属院里,房子是沈国栋早年单位分的,面积不小,装修朴素。推开门,一股长时间密闭的沉闷空气扑面而来,混杂着一丝隐约的消毒水味。客厅显然被特意整理过,干净整齐,父亲常坐的沙发位置空着,显得有些刺眼。
“你先歇歇,我去烧点水。”赵淑芬换下黑衣,穿上家常的棉布罩衫,脸上带着疲惫的哀伤,走进了厨房。
沈清玥放下行李箱,没有去自己的房间,而是径直走向父亲的书房。书房门关着,她拧开门把手——里面空空如也。书桌、书柜、父亲收藏的那些字画、常用的紫砂壶,全都不见了。墙壁上只剩下一些浅色的印子,显示着原来物件摆放的轮廓。地面干净,没有灰尘,显然被仔细清扫过。
“你爸爸的东西…有些该处理的处理了。”
处理得真干净。沈清玥站在门口,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她退出来,轻轻带上书房门,目光转向客厅角落的一个矮柜。她记得那里通常放着一些家庭杂物和…礼金簿。过去家里有红白喜事,负责记录礼金的亲戚都会把簿子暂时存放在那里。
她走过去,拉开柜门。里面果然躺着一本略显陈旧的硬壳笔记本,封面还贴着一张小小的白纸,写着“沈国栋奠仪”。她拿起簿子,坐到沙发上,翻开。
前面几页是早些年份别人家的红白事记录,笔迹不一。她快速翻到最新的一页。纸张崭新,上面是娟秀却陌生的字迹,显然是赵淑芬或者她找人记录的。
一个个名字,后面跟着金额。
“赵广明(兄):5000元” “王秀琴(姐):3000元” “沈建国(堂弟):2000元” ……
亲戚们的礼金数额比较正常,符合本地普通亲戚往来的标准。沈清玥一行行往下看,手指微微发颤。她在寻找父亲那几个挚友的名字。贺振东、陈永强、孙建华…他们和父亲是几十年的交情,一起创业,一起经历过风浪,感情非同一般。按照往年的惯例和他们各自的经济状况,这种白事,礼金绝不会低于五位数。
她的目光定格在簿子的中段。
“贺振东:10元” “陈永强:10元” “孙建华:10元” “李明远:10元”
连续四个名字,后面跟着刺眼的、一模一样的“10元”。墨迹清晰,记录得毫不含糊。
十块钱。在城市里,甚至不够买一包像样的烟。在丧礼上,尤其是对沈国栋这样曾经颇有声望、朋友经济条件都不错的人来说,这几乎是一种…侮辱。极致的、赤裸裸的羞辱。
为什么?贺叔叔他们和父亲几乎亲如兄弟,父亲生病期间,他们也经常去疗养院探望,每次和她通话都满是关怀。是什么让他们在父亲的葬礼上,用这种方式表达态度?对象是谁?是父亲?还是…
厨房传来水烧开的鸣笛声。沈清玥迅速合上礼金簿,放回原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悲伤被一种更尖锐、更冰冷的东西取代——怀疑,和隐隐升腾的愤怒。
她需要答案。
第二天,沈清玥以感谢父亲朋友们前来吊唁为由,向赵淑芬要来了贺振东的电话——赵淑芬手机里有。赵淑芬正对着镜子试穿一件新买的黑色羊毛衫,闻言顿了顿,从手机里翻出号码报给她,状似无意地说:“贺总他们是大忙人,礼数到了就行,不用特意打扰。”
沈清玥记下号码,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她没有立刻打,而是先在网上搜索了贺振东公司的信息,确认了办公地址。下午,她借口出去买些日用品,离开了家。
贺振东的公司在一栋气派的写字楼里。沈清玥在前台说明来意,说是沈国栋的女儿。前台小姐显然被提前打过招呼,立刻客气地将她引到一间小会客室,并通知了贺振东。
几分钟后,贺振东推门进来。他比沈清玥记忆中苍老了一些,鬓角白发明显,穿着质地精良的深灰色西装,眉头微锁,带着生意人特有的沉稳和一丝疲惫。
“清玥。”他叹了口气,示意她坐,自己在她对面坐下,“节哀。你爸爸…可惜了。”
“贺叔叔,”沈清玥没有寒暄,直视着他的眼睛,单刀直入,“我看了礼金簿。”
贺振东目光一闪,没有意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我不明白,”沈清玥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您和陈叔叔他们,和我爸爸那样的交情,为什么…只随十块钱?是爸爸做了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吗?还是…”她顿了顿,“还是这十块钱,不是随给爸爸的?”
会客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细微的出风声。贺振东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在手里捻了捻,却没有点燃。他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良久,才用一种沉重而缓慢的语调开口。
“清玥,有些事,本来不想让你知道,怕你难受,也怕你…冲动。”他转回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但你既然问了,而且问到了点子上…你爸爸走得不安生,我们这几个老兄弟,心里憋着火,又没法在那种场合撕破脸。十块钱,是最低的礼数,是告诉我们自己,人情还在。但那点钱,是甩给谁看的,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能猜到。”
沈清玥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你出国后没多久,你赵姨…坚持要把你爸从疗养院接回家。”贺振东的声音低沉下去,“疗养院条件不错,有专业护理,费用虽然不低,但你爸爸之前有积蓄,也有保险,完全负担得起。医生明确反对,说居家护理难度大,容易出问题。但她不听,以‘法定配偶’的身份签了出院协议,说在家里照顾更贴心,也能省钱。”
“接回家后,我们去看过。”贺振东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像是回忆起了极不愉快的画面,“你爸爸…被安置在哪儿,你知道吗?”
沈清玥摇头,喉咙发紧。
“玄关。”贺振东吐出这两个字,带着难以掩饰的痛心与愤怒,“进门那个拐角,放了一张简陋的折叠床,你爸就躺在上面。玄关正对着大门,窗户漏风,冬天冷夏天热。床上倒是铺了褥子,但旁边堆着的,是没拆封的成人护理垫、纸尿裤,还有几罐没开的营养粉。你赵姨说,她每天都会给你爸翻身、擦洗、喂流食…但我们去的时候,是下午,你爸身下的护理垫…已经浸透了,床单都是潮的,屋里有点味儿。”
沈清玥的胃里一阵翻搅,眼前发黑。玄关…那个冰冷、狭窄、人来人往的过渡空间?
“我们劝,甚至提出我们出钱请专业护工,都被你赵姨挡回来了,说她自己能行,说这是她的责任,不想假手他人,说得情真意切。后来我们去得少了,每次去,情况都差不多。最后一次,是五天前,我们约好了一起去看老沈。”贺振东的声音哽了一下,“进门,就看到你爸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已经没有呼吸了。身上盖着薄被子,手露在外面,冰凉。床边的护理用品,还是没拆封的那些。”
“她哭得厉害,说早上喂饭时还好好的,一转眼就…说可能是突然的心衰或者肺栓塞,医生之前提过这种风险。但我们都不是傻子,清玥。”贺振东的眼神锐利起来,“一个需要严密监护的植物人,被独自放在漏风的玄关,基础护理都没到位…这跟谋杀有什么区别?慢性的,冷血的谋杀!”
“葬礼上,我们几个看着她在那里哭天抢地,扮演未亡人,实在恶心。十块钱,是我们的态度。随礼是给逝者家属的,她赵淑芬,不配拿我们兄弟一分钱的敬意!”贺振东将手里那支被捻得皱巴巴的烟扔进烟灰缸,看着脸色惨白、浑身微微发抖的沈清玥,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丝不忍,“清玥,我们知道你难,但这件事…你心里要有数。你爸爸苦了一辈子,最后走得这么…不堪。”
玄关。折叠床。未拆封的护理用品。冰冷的身体。
父亲不是“突然”病逝的。他是在漫长而刻意的忽视中,在那个冰冷的玄关里,一点点耗尽最后生机的。
悲痛像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焚心蚀骨的怒火,和浸透骨髓的寒意。沈清玥抬起头,眼眶干涩,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贺叔叔,”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贺振东都微微一怔,“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爸的东西…家里书房空了,您知道其他东西去哪了吗?比如…一些文件,保险单之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