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伦多深夜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从窗户缝隙钻进来。沈清玥刚结束一个小组讨论，电脑屏幕还亮着金融模型的曲线图。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赵姨”两个字。她皱了皱眉，这个时间，国内是下午，后妈很少主动打电话给她，尤其父亲沈国栋成为植物人卧床疗养院后，联系更是稀少。

“喂，赵姨？”她接起电话，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微哑。

电话那头传来赵淑芬极力压抑却仍显急促的啜泣声：“清玥啊…清玥…”她喊了两声名字，似乎哽咽得说不下去。

沈清玥的心猛地一沉，握紧了手机：“赵姨，怎么了？是不是爸爸他…”

“清玥，你快回来吧，你爸爸他…医生今天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我感觉他这次真的…真的撑不过去了…”赵淑芬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和无助，“他一直撑着，是不是就想见你最后一面…你快回来，看看你爸爸吧…”

最后一面。这三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沈清玥的耳朵里。半年前父亲突发脑溢血成了植物人，她匆忙回国待了半个月，在疗养院守着毫无意识的父亲，最终还是被沈国栋之前清醒时反复叮嘱的“学业为重”和赵淑芬“这里有我，你放心”的承诺劝回了加拿大。这半年，她每周都和疗养院的主治医生通话，病情虽无起色，但也算稳定。怎么会突然…

“医生怎么说？到底是什么情况？”沈清玥声音发颤。

“就是器官衰竭…并发症…很突然，清玥，阿姨心里乱得很，你快回来，需要你拿主意啊…学校那边，先办休学吧，阿姨知道你学业紧张，可这是你爸爸啊…”赵淑芬的催促一声急过一声。

休学。沈清玥看着桌上摊开的书本和写到一半的论文，深吸一口气。父亲一直是她的天，是她不顾母亲早逝、支持她追求梦想的支柱。如果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她不敢想。

“我订最近的航班。”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好，好，快回来，直接…直接来殡仪馆吧，我发地址给你。情况紧急，有些流程可能等不到你了…”赵淑芬说完，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便匆匆挂了电话。

沈清玥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随即猛地扑到电脑前开始搜索航班。最近的一班在十二小时后起飞，她机械地填写信息、付款，又给导师和学校国际生办公室发了紧急休学申请邮件。做完这一切，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她却感觉浑身冰冷，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笼罩着她。

二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沈清玥几乎没合眼。脑海里反复闪现的是父亲送她出国时在机场爽朗的笑容，是视频里他日渐消瘦却依然努力对她比“OK”手势的样子，还有赵淑芬电话里那句“直接来殡仪馆”。为什么是殡仪馆？不是医院？流程…什么流程等不到她？

飞机落地，熟悉的潮湿空气涌来。她打开手机，微信里赵淑芬发来一个定位，是市郊的一处殡仪馆，还有一条语音：“清玥，到了直接过来吧，在最大的告别厅。路上小心。”

没有问她是否疲惫，没有多余的话。沈清玥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拖着行李箱，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臂上匆忙在机场买的黑纱，了然地沉默下来。

殡仪馆肃穆而冰冷，空气里弥漫着香烛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最大的告别厅外已经摆了一些花圈，挽联上的名字刺痛了她的眼睛。沈清玥拖着行李箱走进去，厅内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一些亲戚和父亲生前的朋友。正前方的遗像，是父亲几年前拍的证件照，笑容标准却遥远。水晶棺…是空的。只有一张放大的照片摆在正中。

赵淑芬穿着一身黑衣，正和一个穿着殡仪馆制服的人低声说着什么，转过身看到她，眼圈立刻红了，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她：“清玥，我的孩子，你终于回来了…你爸爸他…他没等到你啊…”她的哭声很大，引来周遭人的侧目。

沈清玥身体僵硬地被抱着，目光却死死盯着那张遗像和空荡荡的前方。“爸爸…在哪里？”她听到自己声音沙哑地问。

赵淑芬松开她，用手帕擦着眼泪，哽咽道：“昨天凌晨走的…走得很突然。医生尽力了。按照老家的规矩，第三天就要出殡，时辰都算好了，等不了太久…昨天下午已经…已经火化了。你爸爸生前爱干净，早点入土为安也好…”

火化了。

沈清玥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回来了，飞越了半个地球，却连父亲的遗容都没见到？最后一面，成了一捧灰？

“为什么…不等我？”她看着赵淑芬，眼神直勾勾的。

赵淑芬避开她的目光，抽泣着：“阿姨知道你对爸爸的感情，可规矩是规矩，时辰是请人看的，错过了不好。你爸爸也不想我们为难，对不对？骨灰盒在这里，等下仪式完了，我们就送他去墓园。”

这时，几个亲戚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安慰着，说着“节哀顺变”、“国栋走得没受罪是福气”之类的话。沈清玥只觉得那些声音隔着一层膜，模糊不清。她看到父亲那边的几个老朋友——贺振东贺叔叔、陈伯伯他们，坐在角落，脸色沉重，目光与她接触时，透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复杂情绪，并没有像其他亲戚一样围上来。

简单的告别仪式很快开始又很快结束，沈清玥像个木偶一样跟着流程走，鞠躬，答礼。赵淑芬全程主导，声音悲切，动作得体。仪式结束，赵淑芬捧着骨灰盒，招呼沈清玥和几个至亲坐上安排好的灵车，前往墓园。

灵车空间狭小，弥漫着沉闷的气息。沈清玥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滚落下来。坐在她旁边的，是她生母的妹妹，她的亲三姨。三姨悄悄伸出手，用力握了握她冰凉的手。

车子驶入一段略偏僻的道路，引擎声掩盖了低语。三姨凑近她，用极低的声音，几乎是气音在她耳边说：“囡囡，人已经走了，哭没用。打起精神来，眼睛放亮一点…小心你后妈。”说完，迅速坐正身体，目光看向窗外，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小心你后妈。

五个字，像一记惊雷，炸在沈清玥混沌的脑海里。她猛地想起那通催促她休学回国的电话，想起直接发到殡仪馆的地址，想起空荡荡的告别厅和已经化为灰烬的父亲。想起贺叔叔他们沉默而沉重的目光。

一种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瞬间压过了巨大的悲伤。她抬起手，擦去脸上的泪痕，目光透过车窗的倒影，看向前排捧着骨灰盒、背影微微抽动的赵淑芬。

父亲，你到底是怎么“突然”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