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金丝雀的伪装与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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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家成了她回不去的远方,甚至是推她回地狱的帮手。沈牧川似乎也“摸清”了她的底线,行为模式开始固定化:一段时间的平静体贴(“预热期”)——因微不足道的理由爆发暴力(“爆发期”)——短暂的、痛哭流涕的忏悔(“平静期”),然后循环往复。暴力逐渐升级,从最初的耳光、推搡,到拳打脚踢,甚至开始掺杂难以启齿的性暴力。每一次,他都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在施暴中获得扭曲的快感和掌控感;每一次事后,他又变回那个脆弱忏悔的“病人”,乞求她的“治疗”和“救赎”。
乔知夏学会了识别“预热期”的细微征兆:他频繁扯动领带的动作,眉心不易察觉的皱褶,看财经新闻时突然加重的呼吸。她会立刻变得异常“温顺”,减少说话,动作放轻,试图避开引爆点。但大多数时候,这不过是徒劳。暴力像一场无法预测的雷暴,不知何时就会降临。
她成了沈牧川精心打造、也精心囚禁的“完美豪门太太”。沈牧川要求她“穿好看点,别让人误会我们沈家亏待了你”。于是,她衣帽间里塞满了当季最新款的高领衫、长袖连衣裙、丝巾、手套。即使在盛夏的冷气房里,她也包裹得严严实实,用以遮掩身上新旧叠加的伤痕。她学会了用昂贵的遮瑕膏完美覆盖脸上的青紫,用粉底模糊脖子的指痕,只在无人时,才对着镜子,麻木地看着那些被掩盖的创伤。
沈牧川开始带她出席一些必要的社交场合,主要是沈家那个圈子里的贵妇茶话会或小型慈善晚宴。他需要向外界展示婚姻“美满”,她也必须配合演出。
此刻,乔知夏就坐在城中最顶级私人会所的玻璃花房里,周围是几个珠光宝气的太太。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落在精致的骨瓷茶杯和三层点心架上,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和红茶的馥郁。这里是“沈太太们”的下午茶据点。
“沈太太皮肤真好,这么热的天还穿高领,是怕空调吹吗?”坐在对面的李太太,丈夫是做建材生意的,笑着开口,眼神却若有似无地扫过乔知夏严丝合缝的领口。
旁边王太太抿了口茶,细声细气地接话:“是呀,年轻人就是讲究。不像我们,老皮老肉不怕吹。不过沈太太,你手上这条丝巾,是爱马仕的新款吧?真衬你。”
乔知夏微微一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丝巾——下面藏着一圈尚未消退的淤青。“是啊,空调有点凉。”她声音轻柔,听不出情绪。
“沈先生对沈太太真是体贴入微,”另一位张太太感叹,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艳羡,“上次拍卖会那套翡翠,说拍就拍下来送给太太了。哪像我们家那个,木头似的。”
女人们发出低低的笑声,目光却像探针一样在乔知夏身上逡巡。她们未必确切知道什么,但豪门深宅,哪有什么真正的秘密。乔知夏常年不变的“保守”装扮,偶尔流露的僵硬,以及沈牧川那种过于完美的“呵护”姿态,都足以让这些嗅觉敏锐的贵妇们捕捉到一丝异常。那是混杂着好奇、窥探、一丝隐秘同情但更多是事不关己的冷漠目光。
乔知夏端起茶杯,借氤氲的热气遮挡一瞬的表情。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在她精心维持的体面外壳上。她们在猜测,在议论,也许私下里早已编排出各种版本的故事。但她不能露出一丝破绽。沈牧川要的,就是这副“幸福”的表象,而她,已经没有撕破它的资本和勇气。至少现在没有。
正说笑间,花房入口传来轻微的骚动。沈牧川走了进来。
他显然刚从某个正式场合过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白衬衣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名贵的腕表。脸上带着惯常的、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
一瞬间,花房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刚才还在隐晦打量乔知夏的太太们,立刻换了脸色,笑容变得热情而真诚,纷纷起身打招呼。
“沈先生怎么有空过来?”
“牧川真是越来越有乃父风范了。”
“是来接沈太太的吧?真是恩爱。”
沈牧川从容应对,言辞得体,最后走到乔知夏身边,极其自然地揽住她的腰,低头柔声问:“没打扰你们姐妹聚会吧?顺路过来接你。”
他的手掌温热,隔着衣料贴在乔知夏腰间,却让她脊背瞬间绷紧。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其他场合的烟酒气。他表现得如此体贴恩爱,仿佛她是被他捧在手心的珍宝。
乔知夏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依赖的微笑:“没有,我们也差不多该散了。”她必须笑,必须配合。在众人面前,他们是模范夫妻。
沈牧川满意地笑了笑,又与其他太太寒暄几句,便揽着乔知夏告辞离开。
坐进车里,隔绝了外界的目光,沈牧川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他松了松领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乔知夏则紧紧靠着另一侧车门,望着窗外,沉默不语。刚才在花房里强撑的力气,瞬间抽离,只剩下一身疲惫和冰冷的麻木。
深夜,主卧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睡眠灯。
沈牧川已经熟睡,呼吸均匀。他睡着的样子,眉眼舒展,褪去了白日的所有棱角和暴戾,甚至显得有些无害的英俊。
乔知夏却睁着眼,毫无睡意。身体各处隐隐作痛,是今天白天不小心碰倒花瓶后,沈牧川“轻轻”推了她一把撞在柜子上留下的。她轻轻掀开被子,赤脚下床,走到衣帽间。
月光从落地窗透进来,照亮一排排华美的衣物、鞋包。她随手拿起一只镶满水钻的细高跟鞋,尖细的鞋跟,在月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芒。
她握着那只鞋,走回卧室,停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熟睡的沈牧川。他的脖颈完全暴露在视线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一个疯狂而清晰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海:只要用这鞋跟,对准他的喉咙,狠狠刺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再不会有殴打,不会有恐惧,不会有这无休止的、令人作呕的循环。
她的手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恨意、绝望和某种扭曲快感的激动。指尖用力到发白。
时间仿佛凝固。她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听到沈牧川平缓的呼吸,听到远处城市模糊的夜声。
只要一下……
可是,然后呢?
杀人偿命。她会被抓,被判刑,甚至死刑。她的父母弟妹会如何?他们会唾弃她,还是会利用她的死再向沈家讹一笔?沈家会轻易放过她的家人吗?
还有……这锦衣玉食的生活,这让人仰视的“沈太太”头衔,这满屋子的奢侈品……她真的能彻底舍弃吗?离开了沈牧川,离开了沈家,她乔知夏,还剩什么?一个破了相、离过婚、一无所有的女人,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能活得下去吗?
恨意与对未知的恐惧,对既得利益的留恋,在脑海里激烈交锋。
最终,她的手缓缓垂下,高跟鞋“嗒”一声轻响,落在柔软的地毯上。
她看着沈牧川安睡的侧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的笑。她弯下腰,捡起那只鞋,轻轻放回原处。
然后,她走到窗边,抱紧双臂,看向外面灯火璀璨却冰冷的城市森林。
摄像头在角落里,沉默地记录着这一切。记录着她的恨,她的挣扎,她的怯懦,以及她最终,将那致命的鞋跟,轻轻放下的瞬间。
风暴还在酝酿。而她,还需要在黑暗里,蛰伏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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