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铁柱的判决在一个月后下来了: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消息传到村里时,许昭曦正在村委院子外晒太阳。她听见村民议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继续傻笑。
但心里,那块压了一年多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刘铁柱完了。刘满仓死了。两个直接施害者,一个死亡,一个终身监禁。这是她复仇的第一步,也是最直接的一步。
但她自己的困境,并没有因此解除。她还是被困在这个村子里,还是那个“疯了的刘家媳妇”。村支书试图联系她的家人,但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无从联系。镇上派出所建议把她送到县里的精神病院,但村支书嫌麻烦,也怕花钱,就一直拖着。
许昭曦利用这段时间,继续探查。她摸清了村里的道路分布,记住了哪些人家养狗,哪些人家晚上亮灯到很晚。她还注意到,村东头的老陈家,最近经常有陌生人来往——不是本村人,穿着打扮像是镇上的干部。
有一次,她“发疯”时跑到老陈家院子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说的是普通话,带着外地口音。
“……失踪人口……跨省协作……”
“……特征吻合吗?”
“……还在核实……”
许昭曦的心跳加速。是警察吗?是在找她吗?
她不敢靠近,只是站在院子外傻笑,眼睛却死死盯着院门。过了十几分钟,门开了,出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便服,但气质和村民完全不同。
女的看见许昭曦,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蹲下看着她:“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许昭曦傻笑,不回答。
“你从哪里来的?”女的继续问,声音很温和。
许昭曦还是傻笑,但她的手,悄悄在泥地上划字。她用树枝,写了一个“许”字,很潦草,很快又用脚抹掉。
女的看见了,眼神一凝。她站起来,对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人又看了许昭曦一眼,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许昭曦回到村委空屋,一夜没睡。她在想,那两个便衣是不是警察?是不是林晓报警后派来的?他们看见她写的字了吗?会怀疑吗?
但接下来几天,没有任何动静。那两个人再没出现过。老陈家恢复了平静,老陈夫妇看她的眼神依然温和,但多了几分欲言又止。
希望像风中的烛火,忽明忽暗。
又过了一周,村里来了几个收药材的商贩。开着一辆小货车,在村口摆摊,收山货、草药。村民把家里晒干的药材拿出来卖,商贩挨个过秤,付钱。
许昭曦也凑过去看热闹。商贩是三个人,两男一女,都很年轻,穿着冲锋衣,说话带着城市口音。他们收药材时,会跟村民聊天,问村里的情况,问收成,问人口。
许昭曦注意到,那个女商贩特别注意她。每次她出现,女商贩都会多看她几眼,眼神里有打量,有关切。
有一次,许昭曦蹲在摊子旁边玩石子,女商贩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巧克力:“吃吗?”
许昭曦接过,傻笑着剥开包装纸,塞进嘴里。巧克力很甜,甜得发腻。
“你多大了?”女商贩问,声音很轻。
许昭曦不回答,只是吃巧克力。
“你家在哪?”女商贩继续问。
许昭曦抬起头,看着她,眼神空洞。但她的手指,在泥地上划了一个数字:20。
女商贩看见了,点点头,没再问,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收药材的商贩走了。小货车开出村子,扬起一路尘土。
许昭曦站在村口,看着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块巧克力包装纸。
是警察吗?还是普通的商贩?如果是警察,为什么不动手?如果是商贩,为什么问她那些问题?
她不知道。她只能继续等待。
但危险也在逼近。村里开始有传言,说许昭曦的“疯”是装的,说她其实不疯,只是装疯卖傻。传言是从哪里开始的,没人知道,但越传越广。
村支书的老婆再来送饭时,眼神变了。她盯着许昭曦看了很久,突然说:“你……真不记得自己叫啥了?”
许昭曦傻笑,抓了把土塞进嘴里。
女人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又过了两天,村里来了几个人,是刘家的远房亲戚。刘满仓死了,刘铁柱坐牢了,刘家的房子和地空着,这些亲戚想来分点东西。
他们去了刘家,翻箱倒柜,把能拿的都拿走了。最后,他们盯上了许昭曦。
“这女人咋办?”一个中年男人问,“刘家花钱买的,也算刘家的财产。”
“一个疯子,能干啥?”另一个女人说,“卖了也没人要。”
“卖了干啥?留着干活。”中年男人说,“带回我们村,给老光棍当媳妇,还能生娃。”
他们找到村支书,说要带走许昭曦。村支书犹豫了:“这……不太好吧?她毕竟是个人……”
“人咋了?刘家花钱买的,就是刘家的人!”中年男人很横,“刘铁柱坐牢了,我们这些亲戚有权处理。”
村支书被吵得头疼,最后摆摆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别闹出事就行。”
许昭曦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村委院子外晒太阳。她的心沉了下去。
刚摆脱刘满仓父子,又来了刘家亲戚。她像一件货物,被转手,被争夺,没有人问她的意愿。
不能让他们带走。一旦被带到另一个村子,另一个陌生的环境,她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她需要逃跑,就在今晚。
但怎么跑?村里到处是人,刘家亲戚盯得很紧。而且,她能跑去哪?不认识路,没有钱,没有食物。
她需要帮助。需要那个女商贩,需要老陈夫妇,需要任何一个可能帮她的人。
但怎么联系他们?
傍晚,刘家亲戚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他们推开村委空屋的门,看见许昭曦坐在墙角,傻笑着玩石子。
“起来,跟我们走。”中年男人说。
许昭曦不动,继续玩石子。
女人走过来,拽她的胳膊:“听见没?起来!”
许昭曦挣扎,尖叫,咬女人的手。女人吃痛,松开手,骂了一句。
中年男人不耐烦了,上前要抓她。许昭曦突然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碎瓷片,挥舞着:“血!刘满仓的血!你们也要血!”
瓷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三个人愣住了,往后退了一步。
“疯子……真是疯子……”女人捂着手,脸色发白。
“怕啥?一个疯子!”中年男人壮着胆子又要上前。
这时,门外传来声音:“你们干啥?”
是村医老陈。他站在门口,脸色严肃。
“陈叔,我们带她走。”中年男人说,“刘家的亲戚,有权处理。”
“处理啥?她是人,不是东西!”老陈走进来,挡在许昭曦面前,“你们不能带走她。”
“陈叔,你别管闲事。”
“这闲事我管定了!”老陈声音提高,“她这样,能去哪?你们带走她,出了事谁负责?”
双方僵持不下。外面围了不少村民,指指点点,但没人敢说话。
最后,村支书来了,把双方都训了一顿:“吵啥吵?都回去!她先在这儿,等上面来处理!”
刘家亲戚愤愤不平地走了。老陈看了许昭曦一眼,也走了。村支书锁上门,叹着气离开。
许昭曦坐在墙角,手里还攥着瓷片。手心被瓷片边缘割破了,血渗出来,但她感觉不到疼。
刚才的冲突,让她意识到,时间不多了。刘家亲戚不会善罢甘休,村支书也撑不了多久。她必须在下次冲突爆发前,离开这里。
但怎么离开?
她想起老陈刚才的眼神,那种坚定,那种保护。老陈也许能帮她。
还有那个女商贩。她还会来吗?
许昭曦躺下来,闭上眼睛。她在脑子里规划路线:从村委空屋到老陈家,大概三百米。从老陈家到村口,大概五百米。从村口到镇上的路,她没走过,但应该是一条土路,大概两小时车程。
如果老陈肯帮她,如果她能借到电话,如果……
太多的如果。但她没有选择。
深夜,万籁俱寂。许昭曦坐起来,走到门边。门从外面锁着,但门板老旧,门缝很大。她掏出瓷片,开始撬锁。
瓷片很薄,但很锋利。她一点一点地撬,一点一点地磨。锁是老式的挂锁,结构简单。她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轻轻推开门,溜出去。
月色很好,大地一片银白。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朝老陈家跑去。
三百米,她跑得很快,心跳如鼓。到了老陈家院外,她翻墙进去,落在院子里。
堂屋黑着灯,西屋亮着灯——老陈夫妇还没睡。
许昭曦走到堂屋窗前,轻轻敲了敲。
里面传来老陈的声音:“谁?”
许昭曦不说话,继续敲。
过了一会儿,堂屋的灯亮了。老陈披着衣服走出来,打开门,看见许昭曦,愣住了:“你……你怎么来了?”
许昭曦走进去,关上门。她看着老陈,眼神不再空洞,而是清澈、坚定。
“陈叔,帮我。”她说,声音平静,完全不像个疯子。
老陈瞪大了眼睛:“你……你没疯?”
“装的。”许昭曦说,“我被拐卖到这里一年了,我需要离开,需要回家。”
老陈沉默了,久久不语。他的脸色很复杂,有震惊,有愧疚,有挣扎。
“我知道你怕惹麻烦。”许昭曦继续说,“但如果你不帮我,我会死在这里。刘家亲戚要带走我,下次我就没这么幸运了。”
“我……”老陈开口,声音沙哑,“我帮你,能怎么帮?村里到处都是眼睛,你跑不出去的。”
“电话。”许昭曦说,“我想再打一次电话。上次停电,没打通。”
老陈看着她,眼神里有了决定。他点点头,走到电话旁:“打吧。我帮你看着外面。”
许昭曦走过去,拿起听筒,开始拨号。还是那个号码,林晓的号码。
这一次,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许昭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林晓可能睡了,可能不在,可能……
就在她要挂断时,电话被接起来了。
“喂?”是个男声,很陌生。
许昭曦愣了一下:“我找林晓。”
“林晓不在。你是哪位?”
“我是她同学,许昭曦。请问她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变了,变得急促:“许昭曦?你在哪?警察在找你!”
是警察。林晓报警后,警察监控了她的电话。
许昭曦的心跳加速:“我在黑石沟村,村医老陈家。刘家亲戚要带我走,我需要帮助,现在就需要。”
“黑石沟村,村医老陈家。”警察重复了一遍,“你待在原地别动,我们马上到。”
“多久?”
“半小时……不,二十分钟!坚持住!”
电话挂断了。许昭曦放下听筒,看着老陈:“警察说二十分钟到。”
老陈点点头,脸色苍白:“好,好。我去门口看着。”
他走到院门口,打开一条缝,往外看。许昭曦坐在堂屋里,手在颤抖。二十分钟,只要坚持二十分钟。
但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一年。她听见远处传来狗吠声,听见风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十五分钟过去了。外面依然安静。
突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车灯的光束划破夜空,朝村子驶来。
老陈回头说:“来了!”
但来的不是警车。是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村口,下来几个人——是刘家亲戚,还有几个陌生男人。
他们朝老陈家走来。
老陈脸色大变:“坏了!他们来了!”
许昭曦站起来,握紧瓷片。她的手心全是汗,瓷片滑溜溜的。
“从后门走!”老陈说,“快!”
他推开后门,外面是菜地,再往后是山坡。许昭曦冲出去,赤脚踩在菜地里,泥土冰凉。
但刘家亲戚已经包围了院子。他们看见许昭曦,大喊:“在那儿!别让她跑了!”
几个男人冲过来。许昭曦拼命往山坡上跑,但赤脚跑不快,很快就被追上了。一个男人抓住她的胳膊,她转身,用瓷片刺过去。
瓷片划破了男人的手,他吃痛松开。但另一个人从后面抱住她,把她按倒在地。
“放开我!”许昭曦尖叫,挣扎,但无济于事。
男人把她拖起来,往面包车方向拽。许昭曦咬他的手,踢他,用头撞他,像一头困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
红蓝闪烁的光,刺破了夜空。
警车来了,两辆,三辆,停在村口。警察冲下来,举着警棍,大声喊:“警察!放开她!”
刘家亲戚愣住了,松开了手。许昭曦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些穿着制服的人跑过来,看着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脸上。
一个女警察蹲下来,看着她,声音温和:“你是许昭曦?”
许昭曦点头,眼泪涌出来。
“没事了。”女警察说,“我们来带你回家。”
许昭曦看着她,看着那些警察,看着远处围观的村民,看着老陈站在门口,脸色复杂。
她终于等到了。
黎明来了。
番外·微光汇聚:幸存者的黎明
医院病房的窗帘是浅蓝色的,阳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许昭曦坐在病床上,看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
她获救已经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她接受了身体检查、心理评估、无数次询问。她配合警方,指认了所有地点:招待所的房间、刘满仓家的窑洞、后山埋尸的老槐树、老陈家的电话。
黑石沟村的拐卖链条被彻底揭露。除了她,还有三个被拐卖到那里的妇女获救,其中两个已经生了孩子。刘家亲戚因涉嫌非法拘禁被拘留,村支书因渎职被调查,老陈夫妇因为协助她,被批评教育,但免于处罚。
她的父母从外地赶来,见到她时,母亲哭晕过去,父亲一夜白了头。他们抱着她,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一遍遍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但许昭曦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她晚上会做噩梦,梦见刘满仓浑浊的眼睛,梦见刘铁柱通红的眼睛,梦见血,梦见铁链,梦见那个永远跑不出去的窑洞。她惊醒时浑身冷汗,需要开灯,需要确认自己在安全的房间里。
她不敢一个人出门,不敢坐公交车,不敢和陌生人说话。她看到穿工装的男人会发抖,听到锁门的声音会心跳加速。
心理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时间,需要治疗。
许昭曦接受治疗。她按时吃药,每周见心理医生,参加幸存者支持小组。她在小组里认识了其他被拐卖的受害者,听她们的故事,也讲自己的故事。
讲故事很难。每一次回忆,都像把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但她强迫自己说,从火车上的丽娟,到刘满仓的死,到最后的救援。她说得很慢,很平静,但手在颤抖。
说完后,小组里一片寂静。然后有人握住她的手,有人说“你很强”,有人哭了。
许昭曦也哭了。这是获救后,她第一次真正地哭,不是噩梦惊醒时的恐惧,不是见到父母时的激动,而是释放,是承认自己的脆弱,也是承认自己的坚强。
治疗进行了半年。半年后,许昭曦可以一个人出门了,可以坐公交车了,可以和陌生人正常交谈了。她回到学校,办理了休学手续——她还需要时间。
辅导员问她以后想做什么。许昭曦想了很久,说:“我想做反拐宣传。”
辅导员愣住了:“你想好了?这可能会让你不断回忆那些痛苦。”
“我想好了。”许昭曦说,“痛苦不会因为逃避而消失。但如果我的经历能帮助别人,能防止下一个受害者,那这些痛苦就有了意义。”
又过了半年,许昭曦加入了反拐志愿者组织。她接受培训,学习法律知识,学习心理辅导技巧,学习如何讲述自己的故事而不被再次创伤。
第一次公开演讲是在一所中学。台下坐着几百个学生,眼睛清澈,充满好奇。许昭曦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年轻的脸,突然有些恍惚——一年前,她也和他们一样,单纯,信任世界,以为危险很远。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她讲火车上的陷阱,讲囚禁的生活,讲隐忍和伪装,讲最后的逃脱。她讲得很克制,没有渲染暴力,没有煽情,只是平静地叙述事实。
讲完后,台下很安静。然后,掌声响起,持续了很久。
有一个女学生站起来,眼睛红红的:“姐姐,你恨那些人贩子吗?”
许昭曦想了想,说:“恨。但恨不能改变过去,也不能保护未来。所以我选择做点别的——告诉你们如何保护自己,告诉社会这个问题还存在,告诉其他受害者,你们不是一个人。”
演讲结束后,很多学生围过来,问她问题,要签名。许昭曦耐心回答,耐心签名。离开时,她看见那个提问的女学生站在门口,等她。
“姐姐,”女学生递给她一张画,画上是一个太阳,光芒四射,下面写着一行字:“你就是光。”
许昭曦接过画,眼睛湿润了:“谢谢。”
“应该谢谢你。”女学生说,“你让我知道,女孩子也可以很勇敢。”
许昭曦点点头,抱了抱她。
那次演讲之后,许昭曦做了更多演讲。她去大学,去社区,去偏远地区的学校。她不仅讲自己的故事,也讲防拐知识,讲如何识别危险,讲遇到危险时如何求助。
她开始写文章,在社交媒体上分享经历和知识。她的账号渐渐有了影响力,很多人私信她,分享自己的故事,求助,或者表达感谢。
有一次,她收到一封私信,是一个母亲发来的。她说看了许昭曦的演讲,意识到女儿可能遇到了危险,及时报警,救了女儿。信的结尾写着:“谢谢你,你救了我女儿的一生。”
许昭曦看着那封信,哭了很久。不是悲伤的哭,是欣慰的哭。
原来,深渊里的微光,真的可以照亮别人。
又过了一年,许昭曦回到了大学。她换了专业,从化学系转到社会工作系。她想更系统地学习如何帮助受害者,如何推动社会改变。
学习很忙,但她依然坚持做志愿者。周末,她去妇女救助站,陪新获救的受害者聊天,教她们用手机,帮她们联系家人。她发现,很多受害者和她一样,有创伤,有恐惧,但也有坚韧,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她帮助过一个十九岁的女孩,被拐卖到山区三年,生了两个孩子。获救后,女孩一度想自杀,觉得人生毁了。许昭曦陪她住了三天,不劝她,只是陪着她,听她哭,听她骂,听她说那些黑暗的细节。
第三天晚上,女孩突然说:“姐姐,我想看看我的孩子。”
许昭曦联系警方,安排了视频通话。女孩看到孩子,哭了,但哭完之后,她说:“我要好好活着,等孩子长大了,告诉他们,妈妈不是不要他们,妈妈是被迫的。”
许昭曦握着她的手,说:“对,好好活着。”
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反抗。
三年后,许昭曦毕业了。她去了反拐组织工作,全职做研究和宣传。她参与编写防拐教材,培训教师和社区工作者,推动立法改革。
工作很累,但很充实。她依然会做噩梦,但频率越来越低。她依然不敢一个人走夜路,但可以坦然地说出这个恐惧。她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铁链留下的,夏天穿短袖时露出来,有人问,她会平静地说:“一个故事的痕迹。”
她不再逃避过去,但也不再被过去定义。她是幸存者,也是战士,是受害者,也是帮助者。
一个春天的下午,许昭曦去山区做调研。那里曾经是拐卖重灾区,经过几年的打击和宣传,情况好了很多。她走访了几个村子,和村民聊天,了解他们的观念变化。
离开时,她站在村口,看着远处的山峦。山还是那些山,路还是那些路,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村支书送她出来,是个年轻的大学生村官,戴着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他说:“许老师,谢谢你做的这些。我们村现在没有买卖妇女了,年轻人出去打工,观念也变了。”
许昭曦点点头:“那就好。”
“其实……”村支书犹豫了一下,“我小时候,村里也有买来的媳妇。那时候觉得正常,现在想想,真是愚昧。”
“能意识到,就是进步。”许昭曦说。
车来了,她上车,挥手告别。车开出村子,驶上公路。阳光很好,照在田野上,绿油油的麦苗在风中起伏。
许昭曦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火车上的自己,单纯,好奇,对世界充满信任。她想起那个在窑洞里的自己,恐惧,绝望,但从未放弃。她想起那个在老陈家打电话的自己,颤抖,但坚定。
那些碎片,那些时刻,串联起她的人生。
车到站了,她下车,走进阳光里。街道上车水马龙,人群熙攘。她走过天桥,走过公园,走过书店,走过咖啡馆。
生活继续,平凡,琐碎,但也珍贵。
晚上,她回到公寓,打开电脑,处理邮件。有一封新邮件,是支持小组的邀请,下周有一个新获救的受害者加入,希望她能去分享经验。
她回复:“我会去。”
关掉电脑,她走到阳台上。城市灯火璀璨,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微弱,但清晰。
她想起那张画,画上的太阳,和那句话:“你就是光。”
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光。在深渊里时,那光是求生的意志;在创伤后,那光是重建的勇气;在帮助他人时,那光是传递的希望。
她抬起头,看着星空,低声说:
“深渊里有微光,那是我自己。”
然后,她转身回屋,关上门。
明天还有工作,还有生活,还有需要帮助的人。
但今晚,她可以睡个好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