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第三天,电来了。许昭曦听到村委办公室里的电视又响起声音时,心脏猛地一跳。
机会来了。
但她需要更周密的计划。老陈家不能再去了,上次已经惊动了老陈的妻子。而且老陈夫妇现在对她有戒备——前几天她在老陈家院子外“发疯”时,老陈的妻子看见她,眼神里有警惕。
她需要另一个电话。
村里还有谁家有电话?许昭曦回忆着这些天的探查。村支书家有,但村支书家经常有人,不好进去。小卖部有,但小卖部白天晚上都有人。
还有一个地方:村小学。她“发疯”时去过那里,看见办公室里有电话。小学放学后,只有一个老校工看门,晚上通常锁门,但围墙不高。
但怎么进去?怎么避开老校工?
许昭曦需要等一个所有人都忙碌的日子。
机会在一个星期后来了。村里有老人去世,办丧事,几乎全村人都去帮忙了。村支书家、小卖部、老陈家,都去了人。村小学的老校工也去了——去世的老人是他堂叔。
那天下午,许昭曦像往常一样在村里游荡。她看见人们往村西头聚集,听见哀乐和哭声。她知道,机会来了。
她绕到村小学后面。围墙确实不高,墙头没有碎玻璃。她踩着墙边的砖堆,翻了过去,落在校园里。
校园空荡荡的,旗杆上的国旗在风中飘动。办公室在一排平房的尽头,门锁着,但窗户没关严——老校工走得匆忙,忘了关。
许昭曦推开窗户,跳了进去。办公室里很简陋,几张旧桌椅,一个书架,墙上贴着课程表和奖状。电话在靠窗的桌子上,红色的,很旧。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在颤抖。她拿起听筒,放在耳边——有拨号音。
通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拨号。手指按在按键上,每一个数字都按得很用力。区号,然后七位数字。她默念着,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上。
响了五声,没人接。许昭曦的心沉了下去。室友可能不在宿舍,可能换了号码,可能……
第六声时,电话被接起来了。
“喂?”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疑惑,“哪位?”
是室友。是林晓。那个总是帮她占座,总是借她笔记,总是笑得很大声的林晓。
许昭曦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眼泪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喂?说话啊?”林晓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不说话我挂了。”
“别挂!”许昭曦终于发出声音,嘶哑的,陌生的,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晓晓,是我……郑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急促的呼吸声:“郑洁?你……你在哪儿?这一年你去哪儿了?你爸妈快急疯了,学校报了警,警察找了你半年……”
“听我说。”许昭曦打断她,语速很快,“我现在在XX省XX县黑石沟村,我被拐卖了,被囚禁了一年,刚逃出来。我需要帮助,需要警察。”
她把地址重复了三遍,每遍都说得很慢,很清楚。然后她又重复了自己的名字:“我是许昭曦,化学系大二,学号2018xxxx。记住,许昭曦。”
“许昭曦……”林晓重复着,声音在颤抖,“我记住了。你……你现在安全吗?需要我做什么?”
“报警。告诉我爸妈我还活着。还有……”许昭曦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是老校工回来了吗?她压低声音,“我不能多说了,记住地址,黑石沟村。我会再找机会打给你。”
“等等!郑洁!许昭曦!”
许昭曦挂断了电话。手心里全是汗,听筒滑溜溜的。她把听筒放回座机,转身想从窗户出去,但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老校工站在门口,看见她,愣住了:“你……你咋在这儿?”
许昭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空洞,嘴角挂起傻笑。
老校工皱了皱眉:“出去出去,这不是你待的地方。”
许昭曦慢慢走出办公室,从老校工身边经过时,他突然说:“你刚才……打电话了?”
许昭曦停下脚步,转过头,傻笑:“打电话?啥电话?我不会打电话。”
老校工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挥挥手:“走吧走吧,以后别来了。”
许昭曦走出校园,回到村路上。夕阳西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着,脚步很轻,脸上还挂着傻笑,但眼睛里有了光。
电话打通了。信息传递出去了。林晓会报警,警察会来,爸妈会知道她还活着。
希望,真实的希望,第一次如此清晰。
但她不能放松警惕。老校工可能起了疑心,可能会告诉别人。村里办丧事,人多眼杂,可能有人看见她往小学方向走。
她需要继续伪装,需要更小心。
那天晚上,丧事办完了,村民陆续回家。许昭曦回到村委空屋,躺在地上,睁着眼睛。她在脑子里复盘整个通话过程:地址说了三遍,名字说了三遍,关键信息都传递出去了。林晓是个聪明人,一定会立刻报警。
警察会来吗?多久能来?跨省办案,程序复杂,可能需要时间。
她能等到那个时候吗?
第二天,村里有了新动静。村支书召集村民开会,说镇上要搞人口普查,每家每户的外来人口都要登记。
许昭曦在村委院子外“晒太阳”,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村支书的声音很大:“……上面查得严,不登记要罚款,严重的要拘留。咱们村谁家买了媳妇,心里有数,赶紧去登记,别等查出来难看。”
有村民问:“登记了会不会被抓?”
“抓啥?登记了就是合法夫妻,受法律保护。”村支书说,“不登记才是非法的。”
许昭曦心里一沉。如果她被登记为刘铁柱的“合法妻子”,那她的身份就被合法化了,以后想脱离就更难了。
她需要阻止这件事。
但怎么阻止?她一个“疯子”,说话没人信。
她需要制造混乱,需要让村里人不敢轻易登记她。
机会来了。下午,镇上来了一辆警车,下来两个民警,是上次来过的那个年长民警和年轻民警。他们是来调查刘满仓死亡案的,顺便了解村里外来人口的情况。
村民围在警车旁,议论纷纷。许昭曦也凑过去,傻笑着看警车。
年长民警看见她,走过来:“你还记得我吗?”
许昭曦歪着头,傻笑。
“她一直这样?”民警问旁边的村支书。
“一直这样,疯了。”村支书说。
民警蹲下来,看着许昭曦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许昭曦不回答,只是笑。但她的手,悄悄伸进口袋,摸到一块碎瓷片——她一直随身带着的。她用瓷片在掌心划了一下,很轻,但出血了。
她把手伸出来,掌心向上,血珠渗出来,在阳光下很刺眼。
民警愣住了。村支书也愣住了。
“血……”许昭曦开口,声音嘶哑,“刘满仓的血……好多血……”
村民们的议论声停了,所有人都看着她。
“刘铁柱……用砖头……砰!”许昭曦比划着砸的动作,表情狰狞,“血喷出来……我脸上……都是……”
她开始尖叫,抱住头,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民警赶紧安抚她:“别怕,别怕,刘铁柱已经被抓了,他伤害不了你了。”
但许昭曦继续尖叫,声音凄厉,像受伤的野兽。村民们面面相觑,眼神里有了恐惧。
“先带她回去吧。”年长民警对村支书说,“找个医生看看。”
村支书叫人把许昭曦扶回村委空屋。许昭曦一路都在尖叫,挣扎,直到被关进屋里,才安静下来。
她坐在墙角,抱着膝盖,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睛里是冷静的。
刚才的表演很成功。她提醒了警方刘满仓案的残忍,也向村民展示了她的“疯癫”有多严重。现在,没人敢轻易碰她,包括登记她为“合法妻子”。
门外传来民警和村支书的对话。
“……她这样,登记不了吧?”
“登记啥?人都疯了,怎么登记?”
“那她以后怎么办?”
“先这么着吧,等刘铁柱的案子判了再说。”
脚步声远去。许昭曦靠在墙上,松了口气。
暂时安全了。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一道细细的红线。她舔了舔伤口,血腥味在舌尖蔓延。
还得等。等警察来,等救援到。
但她已经看到了曙光。电话那头的林晓,掌心伤口的疼痛,还有刚才民警眼中的同情——这些都是希望。
她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倒计时。
救援到来之前,她需要继续扮演疯子,继续等待,继续活下去。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但血红之后,是黑夜。黑夜之后,是黎明。
她等着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