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曦在村委空屋里被关了三天。每天有人送饭,通常是村支书的老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她的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嫌弃。
“吃吧。”女人把饭碗从门缝下塞进来,转身就走,不多说一句话。
许昭曦端起碗,是玉米糊,比刘满仓做的还稀。她小口喝着,眼睛盯着门缝外的光影变化。早晨,中午,傍晚。她能通过光线的角度判断时间。
第三天下午,门开了。村支书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是镇上派出所的民警。
“就是她。”村支书说,“老刘家的……媳妇。”
民警走进来,一个年长些,一个年轻些。年长的民警蹲下来,看着许昭曦:“你叫什么名字?”
许昭曦抬起头,眼神空洞,嘴角挂着傻笑。
“她疯了。”村支书在门口说,“从那天开始就这样,胡言乱语,见人就笑。”
民警又问了几遍,许昭曦只是笑,不说话。年轻民警有点不耐烦:“所长,这怎么问?”
年长民警站起来,叹了口气:“先带回所里吧,做个笔录。刘铁柱那边已经拘了,故意杀人,证据确凿。”
他们想带许昭曦走,但她突然尖叫起来,抱住墙角,死活不肯动。民警想拉她,她就咬,像野兽一样。
“算了。”年长民警摆手,“让她先在这儿吧,等安定下来再说。”
他们走了,门重新锁上。许昭曦松开墙角,坐在地上,喘着气。刚才的挣扎是真实的,她不想去派出所——去了,就会被登记,被记录,然后呢?如果警方只是把她当作刘家的媳妇,一个疯了的媳妇,会不会把她送回刘家?或者送到精神病院?
她不能冒这个险。她需要自由,需要在这个村子里活动,需要找到电话。
傍晚,村支书的老婆又来送饭。这次她站在门口,看着许昭曦把饭吃完,突然小声说:“你……真疯了?”
许昭曦抬起头,眼神依然空洞。
女人叹了口气:“造孽啊。”她收起碗,转身走了,但这次没锁门——也许忘了,也许故意的。
许昭曦等脚步声远去,轻轻推开门。门开了,外面是空荡荡的院子。暮色四合,天边还有最后一点亮光。
她走出去,赤脚踩在土地上,冰凉。院子里没人,村委办公室的门关着,里面亮着灯,传来电视的声音。
许昭曦慢慢走出院子,走上村里的土路。有村民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走开。在这些人眼里,她已经是个疯子,不值得在意,也不值得害怕。
这给了她自由。
她开始在村里游荡。白天,她在阳光下傻笑,唱歌——唱的是小时候的儿歌,歌词颠三倒四。她抓土吃,抓虫子玩,对着空气说话。村民们从最初的围观,到后来的习以为常,最后干脆无视她。
晚上,她回到村委那间空屋睡觉。门一直没锁,也许村支书真的忘了,也许他觉得一个疯子不会跑远。
许昭曦利用这些夜晚,开始探查。她记得刘铁柱埋尸的地点——那天晚上,她偷偷尾随,看见刘铁柱把刘满仓的尸体用草席裹了,背到后山,埋在一棵老槐树下。
她需要找到那棵树,做标记。
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她摸黑上了后山。山路崎岖,她赤着脚,踩在碎石和枯枝上,脚底磨出了血泡。但她不在乎,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凭着记忆寻找。那棵老槐树应该在半山腰,树冠很大,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她在黑暗中摸索,一棵树一棵树地确认。
找了将近两个小时,她终于找到了。树冠在夜空中投出巨大的阴影,树干粗糙,树皮皲裂。她蹲下来,在树根附近摸索,摸到了新翻的土,松软,带着湿气。
就是这里。
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小石头——白天在村里捡的,大小差不多。她把石头在埋尸点周围摆成一个箭头形状,指向树干。然后又在树干上,离地一米高的地方,用一块锋利的石片刻了一个十字。
做完这些,她靠着树干坐下来,喘了口气。山风很凉,吹在身上,她打了个寒颤。
下一步,是电话。
村医老陈家就在村东头,独门独院,院子里有棵柿子树。许昭曦白天“发疯”时去过几次,记住了位置。老陈家的电话在堂屋的桌子上,黑色的座机,旁边放着一个笔记本,记着电话号码。
但怎么进去?老陈夫妇晚上都在家,堂屋的灯通常亮到很晚。
许昭曦需要等一个机会。
机会在一个雨夜来了。雨下得很大,电闪雷鸣。村里停电了,一片漆黑。许昭曦从村委空屋溜出来,赤脚踩在泥水里,朝村东头跑去。
雨声掩盖了她的脚步声。她来到老陈家院墙外,院门关着,但不高,她能翻过去。她踩着墙边的石头,爬上墙头,跳进院子。
院子里积水了,泥泞不堪。堂屋黑着灯,但西屋亮着蜡烛——老陈夫妇应该在那里。
许昭曦蹑手蹑脚走到堂屋窗前,窗户关着,但没锁死。她用力一推,窗户开了,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停住,屏住呼吸。西屋没有动静,只有雨声哗哗。
她翻进窗户,落在堂屋的地面上。屋里很黑,但她记得电话的位置。她摸索着走过去,手碰到桌子边缘,再往前,摸到了电话机。
冰凉的塑料外壳,熟悉的按键触感。许昭曦的手指在颤抖。
她拿起听筒,放在耳边。没有声音——停电了,电话也打不通。
失望像冷水浇头。但她没有放弃。她放下听筒,开始摸电话线。电话线连着墙壁上的插座,插座旁边有个小盒子,是稳压器?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懂。她只知道,电话用不了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老陈的妻子起夜。许昭曦赶紧缩到桌子底下,屏住呼吸。
蜡烛的光从门口照进来,老陈的妻子提着马灯,走到堂屋,看了看窗户——窗户开着,雨飘进来。她嘟囔了一句,走过去关窗。
许昭曦在桌子底下,能看见她的脚,穿着塑料拖鞋,脚踝很瘦。
关好窗,老陈的妻子转身要走,但马灯的光扫过桌子,她突然停住了。许昭曦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但老陈的妻子只是看了看电话机,叹了口气,提着马灯走了。堂屋重新陷入黑暗。
许昭曦等脚步声远去,才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她走到窗前,想翻出去,但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回到桌边。
桌上除了电话,还有那个笔记本。她借着窗外偶尔的闪电光,快速翻看。笔记本上记着很多电话号码,有镇卫生院的,有药材公司的,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私人号码。
她撕下最后一页空白纸,又从笔筒里摸出一支圆珠笔。笔不出水,她在纸上用力划了几道,终于写出了字。
她写下记忆中的号码——室友的号码。她不确定还能不能记住,毕竟一年多了。但那些数字像刻在脑子里:区号,然后七位数字。
写完后,她把纸折好,塞进口袋。然后翻窗出去,消失在雨夜里。
回到村委空屋,她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她顾不上这些,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湿透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她看着那串数字,一遍遍默念,直到烂熟于心。
然后她把纸撕碎,一点点咽下去。纸浆的味道很恶心,但她强迫自己吞咽。不能留下任何证据。
做完这一切,她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蜷缩起来。
电话打不通,但至少她有了号码。只要等到通电,只要找到机会,她就能联系外界。
窗外,雨渐渐小了。雷声远去,天空露出一点星光。
许昭曦闭上眼睛。她在心里重复那串数字,像念咒语。
希望还在。微光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