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最热的时候,刘满仓的腰疼越来越严重。他开始长时间躺在屋里,让许昭曦给他热敷、按摩。许昭曦照做,动作仔细,力度适中。刘满仓闭着眼睛享受,偶尔会呻吟一声,说“左边一点”或者“再重点”。
刘铁柱看在眼里,眼神越来越阴沉。他不再盘问许昭曦,而是把矛头转向了父亲。
“爹,你让她按那么久干啥?”有一次,刘铁柱忍不住说,“她自己还带孩子呢。”
刘满仓眼睛都没睁:“咋了?我让她按个腰你也有意见?”
“我不是那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刘满仓睁开眼,目光锐利,“我花钱买的她,让她干点活不行?”
刘铁柱不说话了,但脸憋得通红。他转身出去,把院门摔得震天响。
许昭曦低着头继续按摩,手指感觉到刘满仓腰部肌肉的痉挛。她用力按压,刘满仓舒服地哼了一声。
“铁柱那孩子,心眼小。”刘满仓突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随他娘。”
许昭曦没接话。她的手指继续在刘满仓的腰上移动,感受着那些僵硬的结节,那些陈年的劳损。这个男人,这个囚禁她的人,这个把她当生育工具的人,现在像个虚弱的老人,躺在这里,依赖她的照顾。
很荒谬。也很讽刺。
按摩了半个小时,刘满仓说可以了。许昭曦收拾毛巾和热水盆,准备出去。刘满仓叫住她:“等等。”
许昭曦停下脚步。
刘满仓坐起来,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恨我不?”
许昭曦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刘满仓会问这个问题。
“不恨。”她说,声音平静。
刘满仓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出谎言的痕迹。但许昭曦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那就好。”刘满仓躺回去,挥挥手,“出去吧。”
许昭曦端着盆走出去。院子里,刘铁柱蹲在枣树下抽烟,看见她出来,狠狠瞪了她一眼。许昭曦没理他,径直去倒水。
倒完水回来,刘铁柱还蹲在那里。许昭曦从他身边经过时,他突然说:“你跟他……是不是有事?”
许昭曦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啥事?”
刘铁柱站起来,凑近她,眼睛通红:“别装傻!村里人都说……都说孩子不像我,像……”
“像谁?”许昭曦问,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奇特的挑衅。
刘铁柱愣住了。他没想到许昭曦会是这种反应——不是慌乱,不是辩解,而是平静的反问。这让他更愤怒,也更恐慌。
“你……”他扬起手,但没落下。孩子哭了,从屋里传来响亮的哭声。
许昭曦转身进屋。刘铁柱站在原地,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掌心。
那天晚上,刘铁柱没回屋睡。许昭曦听到他在堂屋跟刘满仓说话,声音很大,像是在争吵。但具体吵什么,她听不清。
孩子睡得很安稳。许昭曦躺在炕上,睁着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她盯着那光斑,心里计算着时间。
差不多了。父子的矛盾已经到了临界点,只需要一个火星,就能引爆。
火星在一个闷热的下午来了。刘铁柱本来要去镇上,但走到半路发现忘带东西,又折回来。他推开院门时,看见许昭曦从刘满仓屋里出来,头发有些凌乱,脸微微发红——那是热的,屋里太闷了。
但在刘铁柱眼里,那是另一种迹象。
他冲过去,抓住许昭曦的胳膊:“你在他屋里干啥?”
许昭曦挣扎:“爹腰疼,我给他送水。”
“送水?送水头发能乱?”刘铁柱眼睛通红,手劲很大,捏得许昭曦胳膊生疼。
屋里传来刘满仓的声音:“铁柱,你干啥?”
刘铁柱拽着许昭曦冲进屋。刘满仓正从炕上坐起来,看见儿子的样子,皱起眉头:“松开她!”
“我不松!”刘铁柱吼,“爹,你说,你跟她到底有没有事?”
刘满仓脸色一沉:“你说啥胡话?”
“我说胡话?村里人都这么说!说孩子不像我,像你!”刘铁柱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你说,是不是真的?”
刘满仓站起来,因为腰疼动作有些迟缓。他走到刘铁柱面前,扬起手,狠狠扇了儿子一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屋里回荡。
刘铁柱愣住了,捂着脸,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
“混账东西!”刘满仓骂,“我是你爹!我能干那种事?”
“那你为啥护着她?为啥让她给你按摩?为啥……”刘铁柱语无伦次,眼泪涌了出来,“我才是你儿子!我才是!”
“你就是个没出息的废物!”刘满仓也怒了,“三十岁才娶上媳妇,还是我借钱给你买的!现在有了儿子,不好好过日子,整天疑神疑鬼!我白养你了!”
这些话像刀子,一刀刀扎进刘铁柱心里。他松开许昭曦,后退两步,看着父亲,看着许昭曦,眼神从愤怒变成绝望,再变成一种可怕的疯狂。
许昭曦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的心跳很快,但脸上表情很平静。她知道,火星已经落下,引线已经点燃。
但接下来的发展,超出了她的预料。
刘铁柱突然笑了,笑声很奇怪,像哭又像笑。他转身冲出去,很快又冲回来,手里拿着一块砖头——院子里垫台阶用的那种红砖。
刘满仓看见砖头,脸色变了:“你干啥?”
“我干啥?”刘铁柱一步步逼近,“我让你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男人!”
许昭曦意识到危险,想往后退,但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她看着刘铁柱举起砖头,看着那块红色的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
砰!
沉闷的响声。砖头砸在刘满仓头上,鲜血瞬间涌出。刘满仓瞪大了眼睛,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他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血在地面上蔓延,暗红色的,像打翻的颜料。
刘铁柱还举着砖头,站在那里,喘着粗气。他看着倒在地上的父亲,看着那些血,突然像是清醒过来,砖头从手里掉落,砸在地上,发出钝响。
“爹……”他喃喃,跪了下去,摇晃刘满仓的身体,“爹……爹你醒醒……”
刘满仓没有反应。他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失去了光彩。血从额头上的伤口汩汩流出,染红了花白的头发,染红了地面。
许昭曦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她应该害怕,应该尖叫,应该逃跑。但奇怪的是,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刘满仓的尸体,看着刘铁柱崩溃的样子,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很低,开始是压抑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她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刘铁柱抬起头,看着她,眼神从茫然变成恐惧:“你笑啥?你笑啥!”
许昭曦不回答,只是笑。她走到刘满仓的尸体旁,蹲下来,伸出手,沾了沾地上的血。血还是温的,黏稠的。她把血抹在脸上,一道,两道,像某种原始的图腾。
刘铁柱看着她,浑身发抖:“你疯了……你疯了……”
“我疯了?”许昭曦站起来,脸上血痕斑驳,眼神却异常明亮,“对,我疯了。被你逼疯的,被你们逼疯的!”
她转身冲出门去。铁链已经不在了,她可以自由奔跑。她光着脚,踩过院子里的泥土,踩过门槛,冲出院门,冲上土路。
“杀人啦!”她开始喊,声音嘶哑,但穿透了午后的寂静,“杀人啦!刘铁柱杀了他爹!杀人啦!”
有村民从屋里探出头,看见她满脸是血、状若疯魔的样子,都愣住了。她继续跑,继续喊,在村子里乱窜。
“杀人啦!血!都是血!”
她跑到村口,跑到井边,跑到那棵老槐树下。村民们围拢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不是老刘家的媳妇吗?”
“咋满脸血?”
“她说啥?刘铁柱杀了他爹?”
有人跑去刘家查看。很快,消息传开了:刘满仓死了,头被砸破了,刘铁柱跪在旁边,傻了似的。
村医老陈也来了。他检查了刘满仓的伤势,摇摇头:“没救了。”
然后他看向被村民围着的许昭曦。她还在笑,还在喊,脸上血和眼泪混在一起,头发散乱,衣服不整,看起来真的像个疯子。
“先把她带回去。”老陈说,“找个地方安置。”
“安置啥?她疯了,让她自生自灭吧。”有人说。
“那不行,出人命了,得等派出所来处理。”老陈坚持。
最后,许昭曦被带到村委的一间空屋,锁在里面。她坐在墙角,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村民们在窗外看了几眼,摇摇头走了。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许昭曦抬起头。
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她伸手摸了摸,手指沾上一点粉末状的血屑。
她没疯。至少,不完全是。
刚才的疯狂,有一部分是真实的——目睹死亡的冲击,长期压抑的爆发。但另一部分,是刻意的表演。她知道,在这个村子里,一个疯子比一个清醒的受害者更安全。疯子可以胡言乱语,可以四处游荡,可以做很多正常人不被允许做的事。
比如,探查地形。比如,寻找电话。比如,记住埋尸地点。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上有铁栏杆,但玻璃破了,可以看见外面。院子里空荡荡的,远处传来村民的议论声,还有警笛声——应该是镇上派出所来人了。
许昭曦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第一步完成了。刘满仓死了,刘铁柱完了。两个施害者,一个死亡,一个即将面临法律的惩罚。
但她的战斗还没结束。她还在这个村子里,还在囚笼里。虽然换了地方,但依然是囚笼。
她需要那个电话。需要联系外界。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黄昏降临。西边的天空被染成红色,像血。
许昭曦看着那片红色,嘴角微微弯起。
深渊里的微光,第一次,是她自己点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