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出生在来年春天。是个男孩,刘满仓坚持要找村医接生,但村医那几天去邻村喝喜酒了,最后是刘满仓自己接生的。
过程很漫长,也很痛苦。许昭曦躺在炕上,汗水浸透了衣服和床单。刘满仓烧了热水,拿了剪刀和布,动作出奇地熟练。
“铁柱他娘就是我接生的。”他说,声音平静,“那时候没别人。”
许昭曦咬着布条,不让自己叫出声。疼痛像潮水,一波一波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盯着屋顶的房梁,开始背化学方程式。葡萄糖氧化生成二氧化碳和水,同时释放能量……
她背了二十七遍。第二十七遍背完时,孩子出来了。
嘹亮的哭声在窑洞里响起。刘满仓剪断脐带,用热水把孩子擦干净,裹在准备好的襁褓里。他抱着孩子,凑到许昭曦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看,是个小子!刘传宗!”
许昭曦虚弱地转过头。孩子很小,皮肤红红的,脸上皱巴巴的,眼睛紧闭着,嘴巴一张一合地哭。很丑,但有种脆弱的美。
她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这是她的儿子。也是刘家的孙子。是她被囚禁、被侵犯的证据,也是绑住她的又一根铁链。
刘满仓把孩子抱出去,外面传来刘铁柱兴奋的声音。许昭曦躺在炕上,听着那些声音,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
刘满仓兑现了承诺。孩子满月那天,他取下了许昭曦脚上的铁链。铁链被取下时,脚踝上留下了一圈深色的痕迹,皮肤粗糙,像一道永远不会消失的烙印。
“以后好好带孩子。”刘满仓说,“活动范围就在院子里,别出去。”
许昭曦点头。她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走动。春天了,枣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菜地里,白菜已经开花,黄色的花小小的,招来蜜蜂。
孩子很安静,大部分时间在睡觉。醒了就吃奶,吃完继续睡。许昭曦给他喂奶时,刘铁柱有时候会站在旁边看,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喜悦,更像是一种占有式的满足。
“我的儿子。”他有时候会这样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许昭曦不反驳。她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手指轻轻抚摸他柔软的脸颊。孩子长得像她,眼睛很大,鼻梁挺直。刘铁柱有时候会盯着孩子的脸看很久,然后问:“怎么不像我?”
“还小,看不出来。”许昭曦说。
刘满仓听见,会说:“像谁都行,反正是刘家的种。”
但村里人的闲话还是传开了。许昭曦偶尔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时,会有路过的村民停下脚步,隔着院墙往里看。
“哟,老刘家的孙子,真白净。”
“不像铁柱啊,像他妈。”
“可不是,他妈长得俊,孩子随妈。”
这些话,有些是善意的,有些带着调侃,有些则藏着恶毒。农村的流言像春天的野草,不知不觉就蔓延开来。
有一天,许昭曦在灶棚烧火时,听见墙外两个女人的对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清了。
“……谁知道是不是铁柱的种?买来的女人,之前说不定……”
“嘘,小声点!”
“怕啥?我说的是实话。你看那孩子,哪点像老刘家的人?”
“也是,铁柱那模样……”
声音远去了。许昭曦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心里某个地方动了动。
这是个机会。
那天晚上,刘铁柱回来时脸色不好。他吃饭时一直沉默,吃完就回屋了。许昭曦抱着孩子喂奶,刘铁柱坐在炕沿上看着她,突然问:“今天有人来过没?”
“没有。”许昭曦说。
刘铁柱盯着孩子看了一会儿,又问:“孩子……真像我?”
许昭曦抬起头,看着他。刘铁柱的眼睛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怀疑,不安,还有一丝受伤。
“像。”她说,声音很平静,“眼睛像你。”
刘铁柱仔细看孩子的眼睛。孩子刚吃完奶,眼睛半睁着,黑亮的眼珠转动着,确实有几分像他。他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那种不安还在。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许昭曦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院门没关,一个喝醉的村民晃晃悠悠地走进来,是村里的光棍,五十多岁,外号王二赖。
王二赖看见许昭曦,眼睛一亮,凑过来:“哟,老刘家的媳妇,晒太阳呢?”
许昭曦没理他,抱着孩子往屋里走。王二赖跟上来,伸手想摸孩子的脸:“让叔看看,这娃长得真俊……”
他的手还没碰到孩子,就被一只粗壮的手抓住了。刘铁柱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脸色铁青,眼睛瞪得通红。
“你干啥?”刘铁柱声音低沉,带着怒意。
王二赖酒醒了一半,讪笑着:“我……我就看看孩子……”
“滚!”刘铁柱用力一推,王二赖踉跄着退了几步,差点摔倒。他骂骂咧咧地走了,但临走前扔下一句话:“装啥正经?买来的女人,谁不知道……”
刘铁柱冲上去要打,被听到动静出来的刘满仓拦住了。
“行了!”刘满仓喝止,“跟个醉鬼计较啥?”
王二赖趁机跑了。刘铁柱站在院子里,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紧紧的。他转过头,看着许昭曦,眼神里有愤怒,有屈辱,还有深深的怀疑。
许昭曦抱着孩子,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刻意表现出来的恐惧。
“进去。”刘满仓说。
那天晚上,刘铁柱第一次打她。不是扇耳光,是用拳头,一拳打在肩膀上。许昭曦没躲,也没叫,只是紧紧护着怀里的孩子。孩子被惊醒,哇哇大哭。
“哭啥哭!”刘铁柱吼,眼睛通红,“老子花钱买的你,你还敢……”
他举起拳头,但没落下。刘满仓冲进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疯了!打坏了谁带孩子?”
刘铁柱甩开父亲的手,指着许昭曦:“你问问她!今天王二赖为啥来?她是不是……”
“是不是啥?”刘满仓打断他,“她一天都在家,能干啥?别人说几句闲话你就信了?没出息的东西!”
刘铁柱不说话了,只是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许昭曦。许昭曦抱着孩子,低着头,眼泪一滴滴掉下来——这次是真的眼泪,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屈辱和绝望。
但她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了。刘铁柱的怀疑,对父亲的怨恨,都在这一刻发芽。
那天之后,刘铁柱变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傻呵呵地笑,看许昭曦的眼神里总带着审视。晚上回来,他会盘问她一天做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话。
许昭曦一一回答,声音平静,表情麻木。但偶尔,在刘满仓在场的时候,她会故意流露出对刘铁柱的恐惧——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瑟缩,恰到好处地让刘满仓看见。
刘满仓确实看见了。有一次刘铁柱又盘问许昭曦时,刘满仓在旁边说:“行了,问那么多干啥?她还能跑了不成?”
刘铁柱梗着脖子:“我问问咋了?我媳妇我不能问?”
“你媳妇?你花钱买的!”刘满仓声音提高,“钱还是我借的!”
这句话刺中了刘铁柱的痛处。他脸涨得通红,想反驳,但最终只是狠狠瞪了许昭曦一眼,转身出去了。
许昭曦低下头,继续喂孩子。她的嘴角,在刘满仓看不见的角度,微微弯了一下。
离间奏效了。父子之间的矛盾在加深,猜忌在滋长。而她是那根导火索,那面镜子,照出他们内心最阴暗的部分。
但还不够。需要更强烈的冲突,更激烈的爆发。
机会在一个赶集日来了。刘铁柱去镇上卖山货,刘满仓腰疼发作,躺在屋里休息。许昭曦在院子里洗衣服,孩子睡着了,放在旁边的摇篮里。
村医老陈的妻子来了,她是来送草药的——刘满仓托她找的治腰疼的土方。陈婶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
她把草药交给许昭曦,看了看摇篮里的孩子,小声说:“孩子真乖。”
许昭曦点点头,接过草药。陈婶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你……要是需要啥,跟我说。”
许昭曦抬起头,看着陈婶。陈婶的眼神很真诚,带着同情,但也有一丝胆怯——她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谢谢。”许昭曦说,声音很轻。
陈婶点点头,匆匆走了。许昭曦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燃起一丝希望。陈婶可能是这个村里,除了那个老妇人之外,唯一可能帮助她的人。
但怎么接触?怎么传递信息?她不能贸然行动。
晚上刘铁柱回来时,带回来一个消息:镇上派出所来了新所长,正在严查户籍,要求所有外来人口登记。
“爹,她……”刘铁柱看了许昭曦一眼,“要不要登记?”
刘满仓脸色一沉:“登记啥?登记了让人知道她是买来的?”
“可是不登记,被查出来咋办?”
“查出来再说!”刘满仓不耐烦地挥手,“村里买媳妇的又不是咱一家,法不责众!”
刘铁柱不说话了,但眼睛里有了更深的忧虑。许昭曦在旁边听着,心里快速盘算。严查户籍,这意味着警方可能在加大排查力度。她的失踪案,有没有可能被列入调查范围?
希望很渺茫,但毕竟是个希望。
那天夜里,孩子突然发烧。小脸通红,哭个不停。许昭曦抱着他,手足无措。刘满仓被吵醒,进来看了看,说:“没事,小孩都这样,捂出汗就好了。”
但孩子烧得越来越厉害。许昭曦坚持要去请村医。刘满仓犹豫了一会儿,同意了。
“铁柱,你去请老陈。”他说。
刘铁柱穿上衣服去了。半个小时后,村医老陈来了,背着药箱。他给孩子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五。
“得退烧。”老陈说,从药箱里拿出退烧药。
许昭曦抱着孩子,看着老陈配药。她的手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激动——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一个可能帮助她的人。
老陈配好药,递给许昭曦:“温水化开,喂下去。”
许昭曦接过药,去倒水。老陈在屋里等着,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窑洞,扫过墙上贴的旧报纸,扫过角落里那个石灰箱。
他的目光在石灰箱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许昭曦喂完药,孩子慢慢安静下来。老陈又交代了几句,背着药箱走了。刘铁柱送他出去,刘满仓回屋继续睡觉。
许昭曦抱着孩子,坐在炕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老陈刚才站的位置。地上有几片草药叶子,是他从药箱里掉出来的。
许昭曦盯着那些叶子,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老陈家有电话。她上次“发疯”时在村里游荡,看见过。如果能用上那个电话……
但怎么去?怎么避开刘家父子的监视?怎么说服老陈帮她?
问题很多,但至少,现在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烧退了,孩子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脸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对不起。她在心里对孩子说。妈妈必须离开这里,必须回去。你还小,不懂这些,但总有一天,你会理解。
窗外的枣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
风暴就要来了。她能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