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的时候,许昭曦的生理期又迟了。这次她没声张,只是默默计算着日子。一周,两周,三周。每天早上醒来,她都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等待身体的信号,但什么都没有。
刘满仓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看她的眼神又变得专注起来,送饭时会不经意地问:“身子有啥不得劲没?”
许昭曦摇头。她不确定,不敢说。万一不是呢?又会迎来失望和惩罚。
但身体的变化骗不了人。她开始恶心,尤其是早上闻到油烟味的时候。有一次在灶棚烧火,锅里的菜籽油烧热了,那股味道冲进鼻腔,她转身就跑出去,蹲在枣树下干呕。
刘满仓站在灶棚门口看着她,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了光。
那天中午,饭碗里又出现了鸡蛋。这次是两个。
许昭曦看着那两个白生生的鸡蛋,突然很想哭。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荒谬——她的价值,她的处境,竟然系于子宫里一个可能存在的细胞。
她剥开鸡蛋,小口小口吃完。蛋黄还是有点干,她慢慢咀嚼,直到所有食物都咽下去。
下午,刘满仓去了趟镇上。回来时带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说是村医。老头背着个旧药箱,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黑泥。
刘满仓把许昭曦叫到堂屋,村医让她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手腕上。粗糙的手指按在皮肤上,许昭曦浑身僵硬。
村医眯着眼睛号了一会儿脉,又看了看她的舌苔,然后对刘满仓点头:“是喜脉,两个月了。”
刘满仓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干涸的土地遇到了雨水。他搓着手,连说了三个“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塞给村医。
村医收了钱,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休息之类的话,背着药箱走了。
刘满仓送走村医,转身看着许昭曦,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喜悦:“好,好!给老刘家留后了!”
许昭曦低下头,手放在小腹上。那里还平坦着,感觉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确实在那里生长着。
一个孩子。她和刘铁柱的孩子。
这个认知让她一阵反胃。她冲回屋里,趴在炕沿上干呕,但什么都吐不出来。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用力擦掉,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平静。
不能表现出抗拒。刘家现在把她当宝贝,这是她最好的机会。
果然,从那以后,待遇提升了。每天一个鸡蛋雷打不动,偶尔有肉——通常是肥肉,刘满仓从镇上买回来的猪油渣,熬在菜里。她的活也少了,刘满仓不让她再干重活,最多洗洗菜,烧烧火。
刘铁柱的变化更明显。他晚上回来时,会先看看她的肚子,然后傻笑。有时候会伸手想摸,但又不敢,手在半空中停住,最后缩回去。
“爹说,得办酒。”有一天晚上,刘铁柱说,“让村里人都知道,我娶媳妇了,有后了。”
许昭曦没说话。她早料到会有这一天——一个正式确认她“归属”的仪式。
婚礼定在十天后。刘家开始忙碌起来。刘满仓卖了两袋玉米,又借了点钱,去镇上采购。红纸、鞭炮、几斤猪肉、两瓶白酒、一包水果糖。
婚礼前一天,来了几个村里的女人帮忙。她们都是四十多岁的年纪,皮肤粗糙,手指粗大,看许昭曦的眼神里有好奇,有羡慕,也有不加掩饰的打量。
“哟,这姑娘俊呢。”
“老刘家好福气。”
“肚子几个月了?看着不大。”
女人们一边切菜一边聊天,声音很大。许昭曦坐在灶棚里烧火,低着头,假装没听见。但那些话还是钻进耳朵里。
“听说花了三万八?啧啧,真舍得。”
“舍得啥?借的钱。不过能生就行,生了儿子就值了。”
“铁柱那孩子老实,有福气。”
“老实啥?三十了才娶上媳妇……”
女人们笑起来,笑声粗粝。许昭曦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窜起,映红了她的脸。
婚礼当天,天气很好。阳光明亮,天空湛蓝。院子里摆了三张借来的桌子,坐满了人。男人居多,抽着劣质香烟,大声说笑。孩子们跑来跑去,捡地上的鞭炮屑。
许昭曦被从屋里带出来时,脚上还拴着铁链。刘满仓把链子的另一头锁在刘铁柱脚上,两个人被一根两米长的铁链连在一起。
“这是咱这儿的风俗。”刘满仓解释,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新媳妇进门,得拴着,免得跑。”
周围响起哄笑声。许昭曦低着头,看着脚踝上的铁链,和那双崭新的红色塑料凉鞋——刘满仓昨天买给她的,五块钱一双。
刘铁柱穿着借来的西装,太大了,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他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羞的。
仪式很简单。有人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分钟。然后刘满仓站在堂屋门口,大声说:“今天刘铁柱娶媳妇,大家吃好喝好!”
没有拜堂,没有司仪,甚至没有结婚证。但所有人都默认,这场酒席之后,许昭曦就是刘铁柱合法的妻子了。
她被刘铁柱拉着,挨桌敬酒。说是敬酒,其实就是走个过场。男人们用粗糙的手端起酒杯,说着粗俗的祝福话。
“铁柱,好好干,争取三年抱俩!”
“新娘子漂亮,你小子有福!”
“来,喝一杯,不喝不给面子!”
刘铁柱红着脸喝了几杯,许昭曦端着白水杯子,碰了碰嘴唇。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有麻木的,有好奇的,有猥琐的,有同情的——但同情转瞬即逝,很快就被淹没在喧嚣里。
走到角落一桌时,她看见一个老妇人,大概七十多岁,头发花白,眼睛很浑浊。老妇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低下头吃菜。
许昭曦记住了那张脸。
酒席吃到下午才散。男人们喝得东倒西歪,女人们帮忙收拾碗筷。许昭曦被刘铁柱拉回屋里,铁链哗啦作响。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闹。刘铁柱坐在炕沿上,看着许昭曦,突然说:“你现在……是我媳妇了。”
许昭曦没说话。她脱掉那双红色塑料凉鞋,脚踝被铁链磨破了皮,渗出血丝。她伸手摸了摸,手指沾上一点红。
刘铁柱看见,有点慌:“疼不?我……我给你找布包一下。”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块破布,想给许昭曦包扎,但手笨,包了半天也没包好。许昭曦推开他的手,自己把布条绕在脚踝上,打了个结。
“谢谢。”她说。
刘铁柱愣住,然后笑了,很憨厚的那种笑。他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糖,塞进许昭曦手里:“给你的。”
许昭曦接过糖,放在炕沿上。窗外传来收拾碗筷的声音,女人们的说笑声,还有孩子的哭闹声。这个偏僻的山村,因为一场简陋的婚礼,有了一点短暂的热闹。
但热闹是他们的。她只是这场热闹里的一个道具,一个被铁链拴着的展示品。
晚上,刘满仓送饭时多了一碗鸡汤,里面有个鸡腿。他把碗放在炕沿上,看着许昭曦,说:“好好养着,给老刘家生个大胖小子。”
许昭曦点头,端起碗。鸡汤很油,鸡腿炖得很烂。她小口吃着,刘满仓在旁边看着她,眼神温和——那是她第一次在他眼睛里看到类似慈祥的情绪。
“等孩子生了,就把链子取了。”刘满仓说,“你好好跟铁柱过日子,以后就是刘家的人。”
许昭曦继续吃鸡腿。肉很柴,但她慢慢咀嚼,直到所有食物都咽下去。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刘满仓,问:“爹,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吗?”
刘满仓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想好了!要是男孩,就叫刘传宗。要是女孩……”他犹豫了一下,“就叫刘招弟。”
传宗。招弟。许昭曦在心里重复这两个名字,突然觉得很想笑。但她忍住了,只是点点头:“好名字。”
刘满仓满意地走了。许昭曦放下碗,手放在小腹上。那里依然平坦,但能感觉到一种微小的、陌生的存在。
孩子是无辜的。她知道。但这个孩子的出生,意味着她和这个牢笼的绑定更深一层,意味着她逃离的难度更大。
不能这样。她必须加快计划。
窗外彻底暗下来,村庄陷入寂静。远处传来狗吠声,一声,两声,然后消失。
许昭曦躺在炕上,睁着眼睛。她的手在炕席下摸索,摸到那块碎瓷片,紧紧握住。
离间的种子已经埋下。婚礼上,她注意到刘铁柱看刘满仓的眼神,那种隐隐的、被压抑的不满。刘满仓对儿子的态度,那种理所当然的控制和命令。
现在需要的是催化剂。一个事件,一个契机,让这种不满爆发出来。
她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月光从裂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光很微弱,但毕竟是光。
许昭曦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规划。第一步,继续示弱,获取更多信任。第二步,利用怀孕的特殊地位,争取更大活动空间。第三步,寻找机会接触外界——村医、那个老妇人,或者别的可能帮助她的人。
但最关键的,还是离间刘家父子。让他们互相猜忌,互相消耗,创造混乱,然后——
她握紧瓷片。边缘硌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然后,在混乱中,找到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