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蛋的供给持续了一周,然后停了。刘满仓送饭时,眼神里的期待变成了不耐烦。许昭曦知道为什么——她的生理期来了。
那天早上,她捂着肚子蜷缩在炕上,脸色苍白。刘满仓推门进来,看见她的样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什么也没说,放下饭碗就出去了,门摔得很响。
中午的饭变成了玉米糊,比平时更稀,里面连菜叶都没有。许昭曦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肚子疼得厉害,但她强迫自己进食。饿肚子只会更虚弱。
晚上刘铁柱回来时,刘满仓在堂屋里跟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许昭曦能听见“没用”、“白花钱”之类的词。刘铁柱闷闷地应了几声,推门进来时脸色阴沉。
他没带任何东西,也没说话,直接脱鞋上炕。许昭曦往墙角缩了缩,这个动作激怒了他。
“躲什么躲?”他拽住她的胳膊,力气很大,“老子花了钱买的你!”
许昭曦咬紧牙关,没出声。刘铁柱看着她苍白的脸,突然松了手,嘟囔了一句什么,翻过身去睡了。
那一夜,许昭曦睁着眼睛到天亮。肚子一阵阵绞痛,冷汗浸湿了衣服。她想起宿舍里,每次生理期,室友都会给她泡红糖水,还会把自己的暖水袋让给她用。
那些温暖的细节,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第二天,刘满仓送来的饭量恢复了,但态度更冷淡。他看她的眼神不再是打量物品,而是像在看一件残次品。许昭曦默默吃饭,吃完把碗递回去,说:“谢谢。”
刘满仓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道谢。他接过碗,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转身出去了。
许昭曦靠在墙上,手放在小腹上。疼痛已经减轻了,但那种冰冷的空虚感还在。她开始盘算。
硬抗是没有出路的。绝食、反抗、咒骂,只会换来更严厉的惩罚。刘满仓父子要的很简单:一个能生孩子、能干活、不惹麻烦的女人。那么,她就暂时给他们这个假象。
示弱,顺从,麻痹他们。争取更大的活动空间,寻找更多的信息,等待机会。
这需要耐心。但许昭曦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做化学实验时,她可以为一个数据在实验室待上十个小时,反复尝试,直到结果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
现在,她的实验对象是这两个男人,和这个牢笼。
第一步,改变自己的状态。她不再蜷缩在墙角,而是坐在炕沿上,背挺直。刘满仓送饭时,她会抬头看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动作缓慢而有规律。
第二步,观察细节。刘铁柱有胃病,经常捂着肚子,有时候会从口袋里掏出一种晒干的草根放进嘴里嚼。那草根味道应该很苦,他每次嚼的时候都皱紧眉头。
刘满仓的腰疼似乎越来越严重,他经常扶着墙走路,晚上能听到他在隔壁屋里呻吟。他藏钱的地方——许昭曦通过声音判断——应该是灶台旁边的水缸底下,她听到过瓦片摩擦的声音。
第三步,建立简单的互动。刘铁柱给她带东西时,她会说谢谢。刘满仓送饭时,她也会说谢谢。虽然只是两个字,但能改变他们对她的认知——从一个反抗的囚徒,变成一个“懂事”的女人。
这很恶心。每次说出“谢谢”两个字,许昭曦都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但她强迫自己说,声音平静,表情麻木。
一周后,变化开始出现。刘铁柱晚上回来时,不再阴沉着脸,有时候会跟她说几句工地上发生的事。许昭曦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嗯”一声。
刘满仓送饭时,会多看她几眼,眼神里的不耐烦少了些。有一天,他甚至问了一句:“还疼不?”
许昭曦摇头。
刘满仓没再说什么,但那天中午的饭里,多了一小撮咸菜。
半个月后,刘铁柱提出了一个要求:“爹说,让你帮着做饭。”
许昭曦心里一动。这意味着她的活动范围可能扩大。
“好。”她说。
第二天,刘满仓没有锁门。许昭曦走出窑洞时,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已经快两个月没见过完整的天空了。
院子很小,土墙,泥地,墙角堆着柴火,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破旧的衣服。枣树下有个石磨,旁边是灶棚,里面是土灶和大铁锅。
刘满仓在灶棚里,看见她出来,说:“过来,烧火。”
许昭曦走过去。灶台边堆着柴火,有树枝,也有玉米秆。她拿起几根玉米秆,学着刘满仓的样子,折成小段,塞进灶膛。
“用火柴。”刘满仓递过来一盒火柴。
许昭曦划了一根,火苗窜起,点燃了玉米秆。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很暖。她盯着那团火,突然想起实验室的酒精灯,蓝色的火焰,安静地燃烧。
“看着火,别灭了。”刘满仓开始切菜,是土豆,已经发芽了,他把芽眼挖掉,剩下的部分切成块。
许昭曦一边添柴,一边观察。灶棚里有个小窗,对着后院。后院是一片菜地,种着白菜和萝卜,再往后是山坡,长满了树。
如果逃跑,从后院上山,或许有机会。但山那么大,她不认识路,没有食物和水,很可能死在山里。
而且,刘满仓虽然允许她出屋,但眼睛一直盯着她。他切完菜,开始和面,动作熟练。许昭曦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缺了一节。
“手怎么了?”她问,声音很轻。
刘满仓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说话。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说:“年轻时候伐木,让斧头砍的。”
“疼吗?”
“早不疼了。”刘满仓继续和面,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时候没钱治,自己拿布包了包,后来就长成这样了。”
许昭曦没再说话。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噼啪作响。
那顿饭是土豆炖白菜,贴玉米饼子。许昭曦烧火,刘满仓做菜,配合意外地默契。吃饭时,刘铁柱看着桌上的菜,又看看许昭曦,说:“你会做饭?”
“不会。”许昭曦说,“爹教的。”
她用了“爹”这个称呼。说出来时,心里一阵恶心,但脸上表情平静。
刘满仓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从那天起,许昭曦开始参与家务。烧火、洗菜、扫地,活动范围扩大到整个院子。铁链还在脚踝上,但刘满仓把链子放长了一截,让她能在院子里自由走动。
她利用这个机会,摸清了院子的结构。院门是木头的,外面用铁锁锁着,钥匙在刘满仓身上。围墙不高,但墙头插着碎玻璃。后院菜地连着山坡,但山坡很陡,而且刘满仓告诉她,山里有狼。
“前年老王家的羊就被狼叼走了。”他说,像是警告。
许昭曦点点头,继续洗菜。水是井里打的,冰凉刺骨。她的手冻得通红,但心里在计算:从后院到山坡,大概二十米。如果全力奔跑,需要几秒钟?山坡上的树能不能藏身?狼真的存在吗?还是只是吓唬她的谎言?
她需要更多信息。
机会在一个雨天来了。刘铁柱去镇上干活,刘满仓腰疼发作,躺在屋里休息。许昭曦在灶棚里烧水,准备给他热敷。
水烧开了,她端着盆去刘满仓屋里。刘满仓趴在炕上,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汗。许昭曦把热毛巾敷在他腰上,他呻吟了一声。
“重一点。”他说。
许昭曦用力按压。她的手指感觉到肌肉的僵硬和肿胀。刘满仓又呻吟了几声,然后说:“左边,对,就那儿。”
按了十几分钟,刘满仓的脸色好了一些。他翻过身,看着许昭曦,突然说:“你比铁柱他娘能干。”
许昭曦没说话,继续拧毛巾。
“铁柱他娘死得早,生孩子的时候大出血。”刘满仓看着天花板,声音很平静,“那时候没钱送医院,就请了个接生婆。孩子保住了,大人没了。”
许昭曦的手顿住了。
“所以我得给铁柱娶媳妇,得让刘家有后。”刘满仓说,“不能断了香火。”
许昭曦把毛巾放回盆里,热水已经变温了。她端起盆,说:“我再换盆热水。”
“不用了。”刘满仓摆摆手,“你出去吧。”
许昭曦退出屋子,站在院子里。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枣树叶上,沙沙作响。她看着那棵枣树,树干粗壮,树皮皲裂,像刘满仓的手。
不能心软。她对自己说。无论他们有什么故事,无论他们多么可怜,他们都是加害者。她被拐卖,被囚禁,被侵犯,这是事实。
但了解他们的故事,有助于她制定计划。刘满仓要的是孙子,刘铁柱要的是媳妇和尊严。他们之间的矛盾在哪里?
许昭曦想起刘铁柱有时候看刘满仓的眼神,那不是儿子看父亲的眼神,更像是一种隐忍的怨愤。刘满仓对刘铁柱说话时,也总是命令的语气,很少商量。
也许,父子之间并不像表面那么和谐。
那天晚上,刘铁柱回来时浑身湿透。他换了衣服,坐在炕沿上,看着许昭曦,突然问:“你今天给爹按腰了?”
许昭曦点头。
刘铁柱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腰疼是老毛病了。”
“嗯。”
“你……”刘铁柱犹豫了一下,“你对他好点。”
许昭曦抬起头,看着刘铁柱。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不甘,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会的。”她说。
刘铁柱点点头,躺下睡了。许昭曦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里那个计划渐渐清晰。
离间。利用父子之间的矛盾,让他们互相猜忌,制造混乱,然后寻找逃跑的机会。
这很危险,但值得尝试。
她从炕席下摸出那块碎瓷片,在黑暗中握紧。冰凉的瓷片贴在掌心,让她保持清醒。
实验开始了。目标:瓦解这个囚笼。方法:心理战术。时间:未知。
但这一次,她不是被动等待。她是主动的实验者。